時間回到正月初一
汴京南郊的官道上,風雪更緊。
賈寶玉深一腳淺一腳,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跋涉,早已辨不清方向。
粗布衣袍單薄得像紙,寒氣如毒蛇,從每一個縫隙鑽入,啃噬著他從未受過苦的骨肉。
肩上那個曾裝著銀票和幾件古玩的包袱,此刻不僅沉重如鐵,更成了催命的符咒——那是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在這荒郊野嶺,也最易招災。
“不能停……母親說,往南……”
他喃喃自語,嘴唇凍得青紫,撥出的白氣瞬間被狂風撕碎。
回頭望去,汴京城的方向只剩一片混沌的黑暗,那點曾代表“家”的昏黃光暈,早已湮滅。
恐懼、迷茫、還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幾乎要將他吞噬。
“噗通!”
體力不支,他再次摔倒在雪窩裡。
積雪灌進脖頸,冰冷刺骨。
他掙扎著,雙手撐地,卻摸到雪下凍硬的泥塊,硌得生疼。
從前在怡紅院,冬日裡地龍燒得暖暖的,手爐時刻不離,丫鬟們生怕他凍著一點……眼淚混著雪水滾落,立刻在臉上凝成冰碴。
“噠噠、噠噠……”
就在他幾近絕望時,遠處傳來馬蹄聲,還有隱約的人語。
是康王趙構那隊人馬過去的方向!
難道……有商隊?
求生的本能讓他掙扎著爬起,踉蹌著朝聲音方向挪去。
拐過一片枯樹林,官道旁竟真有個簡陋的茶棚,在風雪中亮著微弱的光。
幾輛堆滿貨物的騾車停在棚外,三五個穿著厚實棉襖、面貌粗豪的漢子正圍著火盆喝酒取暖,大聲說笑。
賈寶玉如同見到救命稻草,跌跌撞撞撲到茶棚邊,聲音嘶啞:“各位……各位行行好,賞口熱水,指條明路……”
棚內幾人齊刷刷看過來。
火光照耀下,賈寶玉雖衣衫襤褸、滿面塵灰,但那張臉依稀能看出清秀輪廓,尤其是那雙即便在絕境中仍帶著幾分懵懂清澈的眼睛,絕非尋常農戶所有。
他肩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更是扎眼。
一個滿臉橫肉、下巴有顆黑痣的漢子眯起眼,放下酒碗,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喲,哪來的小公子?這大冷天的,怎一個人在外頭?”
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眼珠滴溜溜轉,打量著寶玉:“聽口音,像是汴京來的?逃難的?”
賈寶玉心中一緊,想起母親叮囑,連忙低頭:“小、小人是城南農戶,家裡遭了兵災,投親……”
“投親?”
黑三站起身,走近幾步,帶著濃重的酒氣和一股汗餿味,“包袱裡裝的啥?金銀細軟?讓爺們瞧瞧,說不定能幫你指條‘明路’。”
說著,伸手就去抓寶玉肩上的包袱。
賈寶玉嚇得往後一縮,死死抱住包袱:“沒、沒甚麼,就是幾件破衣裳……”
“破衣裳?”
瘦猴也湊過來,嘿嘿冷笑,“抱這麼緊?當爺們是傻子?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你小子形跡可疑,保不齊是奸細!哥幾個,搜搜他!”
另外兩個漢子也起身圍了上來,面色不善。
“你們……你們要幹甚麼!光天化日……”
賈寶玉又驚又怒,卻無力反抗。
他從小被丫鬟婆子捧著,何曾見過這般蠻橫無理的陣仗?
“幹甚麼?替你‘保管’!”黑三獰笑,一把揪住寶玉衣領,另一隻手就去奪包袱。
“放手!這是我的!”
寶玉拼命掙扎,用盡力氣推搡。
可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力氣哪比得上這些常走江湖、孔武有力的漢子?
幾下就被黑三和瘦猴按倒在地,積雪和泥汙糊了滿臉。
“砰!”
黑三一腳踢在他腰腹,劇痛讓他蜷縮起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
瘦猴趁機一把扯過包袱,迫不及待地開啟。
當裡面幾件雖舊但料子上乘的衣裳,特別是那疊厚厚的銀票和兩個用軟布包著的、溫潤剔透的玉佩顯露出來時,幾個漢子的眼睛頓時亮了。
“發了!真他娘發了!”
黑三狂喜,抓起銀票,藉著火光數了數,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五千兩!還有這玉佩……至少值幾百兩!”
“小子,家底挺厚啊!”
瘦猴貪婪地摸著玉佩,又去翻找,拿出王夫人塞的那對金鐲子,掂了掂,更是喜笑顏開。
賈寶玉目眥欲裂,那是母親給他的活命錢!
是賈家最後的希望!“還給我!強盜!把東西還給我!”
他不知哪來的勇氣,嘶吼著撲上去,想要奪回。
“去你的!”
黑三不耐煩,又是一腳狠狠踹在他胸口。
“噗——”
賈寶玉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喉頭一甜,一口血沫噴了出來,整個人向後飛跌,重重撞在茶棚的木柱上,眼前一黑,幾乎昏厥。
“三哥,這小子咋辦?”
一個漢子看著癱軟在地、嘴角溢血的寶玉,有些遲疑。
黑三將銀票和金鐲子揣進懷裡,把玉佩小心收好,瞥了眼氣息奄奄的寶玉,啐了一口。
“這冰天雪地的,扔這兒自生自滅吧。走!有了這筆橫財,還運甚麼貨?找地方快活去!”
幾人迅速收拾了茶棚裡值錢的東西,跳上騾車,揚長而去。
馬蹄和車輪聲很快消失在風雪中。
茶棚裡,只剩下一盞將熄未熄的孤燈,和倒在冰冷泥濘中、意識模糊的賈寶玉。
風雪無情地灌進破敗的棚子,幾乎要將他掩埋。
身上的劇痛,遠不及心中那被徹底打碎的絕望——銀子沒了,玉佩沒了,活命的指望沒了……他甚至能感覺到生命在一點點流逝。
“母親……襲人……”
他嘴唇翕動,發出微不可聞的呢喃,眼前似乎出現了榮國府繁花似錦的景象,出現了姐妹們吟詩作畫的笑臉……
一切,都像一場遙不可及的幻夢。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也許是一個時辰,刺骨的寒冷和求生的本能,竟讓他從昏迷邊緣掙扎回來。
他不能死在這裡!
賈家……就剩他了!
這個念頭,像最後一點火星,支撐著他。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從泥濘中爬起。
每動一下,胸口和腰腹都傳來撕裂般的痛。
他扶著木柱,踉蹌著,辨認了一下方向——不能走官道了,那些人可能折返。
他看向旁邊黑黢黢的、似乎更荒僻的小路,一頭紮了進去。
————
接下來的日子,對賈寶玉而言,是墜入無間地獄。
身無分文,重傷未愈,他只能沿著鄉村土路,漫無目的地向南流浪。
起初,他還試圖向路過的村莊農戶求助,或討口吃的。
可他這副狼狽卻仍帶著幾分清貴氣的模樣,在亂世中顯得格外扎眼。
人們要麼冷漠地關門,要麼像驅趕野狗一樣呵斥他。
“哪來的流民?去去去!”
“年紀輕輕不學好,裝可憐騙吃食吧?”
“看他那樣子,別是身上有瘟病!”
一次,他餓得頭暈眼花,見一個村婦在院外晾曬菜乾,忍不住上前乞求:“大娘……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話未說完,那村婦便抄起掃帚劈頭蓋臉打來:“滾!臭要飯的!偷東西的賊胚!”
竹條抽在臉上、身上,火辣辣地疼。
賈寶玉抱頭逃竄,淚水奪眶而出。
他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在賈府,他是眾星捧月的寶二爺,丫頭們說話重了都要賠小心,如今卻連村婦都能隨意打罵。
傷痛、飢餓、寒冷、屈辱……層層疊加。
他開始學著真正的乞丐,在垃圾堆裡翻找殘羹冷炙,和野狗爭奪一塊發黴的餅。
冬日食物稀缺,往往一無所獲。
他喝過溝渠裡帶著冰碴的汙水,吃過樹皮和草根。
身上那件粗布衣早已破爛不堪,難以蔽體,更別提禦寒。
腳上的鞋早就磨穿,凍瘡潰爛,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夜晚更是難熬。
破廟、橋洞、草垛……任何能稍微遮擋風雪的地方,都是他的“家”。
蜷縮在冰冷的地上,聽著呼嘯的寒風和遠處隱約的狼嚎,瑟瑟發抖,難以入眠。
昔日錦被貂裘、紅袖添香的溫暖,成了最殘酷的諷刺。
他的身體迅速垮了下去。
高燒了幾次,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清醒時,是刻骨的痛苦和迷茫;
糊塗時,便陷入各種光怪陸離的夢境。
有時是黛玉葬花,悽楚地望著他;有時是寶釵撲蝶,笑容溫婉;
有時是父親賈政嚴厲的目光;有時是母親王夫人最後的淚眼和那句“往南,越遠越好”……
更多時候,是漫天的火光、兵刃的寒光、還有天牢那扇沉重的鐵門。
“我是誰……我在哪……”
他常常在寒夜中驚醒,茫然四顧,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寒冷。
臉和手上佈滿凍瘡和汙垢,頭髮板結打縷,渾身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那個曾經“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的賈寶玉,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麻木、形銷骨立、與野狗無異的流浪乞丐。
偶爾,他也會聽到一些關於時局的隻言片語。
從路過行商或流民的交談中,他拼湊出一些駭人的訊息:鄆王趙楷在真定府起兵,打出“清君側”旗號;
秦王王程在北疆按兵不動;
皇帝趙桓在汴京大肆清洗,抄家滅門者眾……每次聽到“賈府”、“榮寧二府”之類的字眼,他都心如刀絞,卻又不敢上前細問。
只能將頭埋得更低,蜷縮在角落裡,任由恐懼和悲傷淹沒自己。
轉機出現在一個陰冷的傍晚。
賈寶玉流浪到了一個叫“清河鎮”的偏僻小鎮。
鎮子不大,因有一條小河穿過得名。
他餓得眼前發黑,蜷縮在鎮口一座廢棄的土地廟裡,覺得自己大概就要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裡了。
廟外傳來敲鑼打鼓和咿咿呀呀的唱戲聲,還有人群的喧鬧。
原來是鎮上有戶人家辦壽,請了個草臺戲班子來唱堂會。
戲班子就紮在土地廟不遠處的空地上,幾輛大車圍成半圈,算是後臺。
喧囂的人聲和隱約飄來的食物香氣,像鉤子一樣牽動著寶玉瀕臨崩潰的神經。
他掙扎著爬出廟門,循著聲音和氣味,踉蹌著挪到戲班外圍。
透過人群縫隙,他看到臺上生旦淨末醜,粉墨登場,唱唸做打。
那華麗的戲服、誇張的油彩、悠揚的胡琴聲……竟讓他恍惚間想起了大觀園裡的梨香院,想起了齡官畫薔,想起了那些無憂無慮聽戲的日子。
胃裡一陣劇烈的絞痛將他拉回現實。
他看到戲班後臺角落,幾個打下手的雜役正圍著一口大鍋,吃著熱氣騰騰的雜糧饅頭和燉菜。
那香氣讓他幾乎發狂。
他不知哪來的力氣,趁著臺上正熱鬧、後臺看守鬆懈,像一抹影子般溜了過去,顫抖著伸手,想去抓鍋邊籃子裡剩下的半個饅頭。
“哪來的小叫花子!偷東西!”
一個粗壯的雜役眼尖,一把揪住他枯瘦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斷他的骨頭。
賈寶玉嚇得魂飛魄散,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用盡最後力氣哀求:“我……我餓……求求你……一口……一口就行……”
雜役正要將他踹開,一個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慢著。”
一個約莫四十多歲、麵皮白淨、留著短鬚、穿著半舊綢衫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
他是這個“慶喜班”的班主,姓馮,人稱馮老闆。
馮老闆眯著眼,上下打量著賈寶玉。雖然髒汙不堪、形銷骨立,但骨架勻稱,手指細長,尤其那雙因為絕望和飢餓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深處竟還殘留著一絲難以磨滅的清靈之氣。
馮老闆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眼光毒辣。
這小子,絕不是普通的乞丐。
“鬆手。”馮老闆對雜役說。雜役悻悻放開。
賈寶玉癱倒在地,不住喘氣,眼神渙散。
馮老闆蹲下身,捏起他的下巴,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型輪廓,又看了看他的手,忽然問:“識得字嗎?”
賈寶玉茫然地點點頭。
“會唱曲嗎?聽過戲嗎?”
寶玉又點點頭,喉嚨乾澀:“聽……聽過一些。”
馮老闆眼中精光一閃。
這年頭,識字的人不多,聽過戲的乞丐更少。
這小子,說不定是塊料。
戲班子行當卑賤,但亂世之中,能多一個識文斷字、有點底子的苗子,調教好了,將來就是棵搖錢樹。
況且看他這奄奄一息的樣子,給口飯吃就能救命,成本極低。
“想活命嗎?”馮老闆問。
賈寶玉猛地睜大眼睛,如同溺水之人看到浮木,拼命點頭。
“跟我走,有飯吃,有地方睡。”
馮老闆站起身,淡淡道,“不過,得學戲,得幹活。吃得了苦嗎?”
學戲?寶玉腦中一片空白。
戲子,那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從前在賈府,連稍微有頭臉的奴才都瞧不上。
可……活命!他還有甚麼資格挑剔?
“我……我能!”他嘶啞著嗓子,用力說道。
馮老闆點點頭,對旁邊一個老僕吩咐:“老顧,帶他去後面,給他點吃的,換身乾淨衣裳,收拾一下。明天開始,跟著大夥兒練功。”
老顧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應了一聲,拉起寶玉。
寶玉幾乎是被拖拽著,跟著老顧走向戲班那幾輛大車圍起的“後院”。
路過那口大鍋時,老顧順手拿了兩個雜麵饅頭塞到他手裡。
饅頭粗糙硌手,還有些涼了,但此刻在賈寶玉眼中,勝過世間一切珍饈。
他狼吞虎嚥,幾乎是生生將饅頭塞進喉嚨,噎得直翻白眼,老顧遞過來一碗涼水,他才勉強順下去。
食物下肚,一股暖意升起,卻也帶來更強烈的虛脫感。
老顧將他帶到一輛堆放雜物的大車後面,找出一套打著補丁但還算乾淨的粗布衣褲扔給他,又指了指旁邊一個破木盆和半桶冷水:“自己拾掇拾掇。今晚先睡這兒。”
指了指車底下鋪著些乾草的空隙。
賈寶玉機械地換下那身早已不能稱之為衣服的破布,用冰冷的河水胡亂擦洗了一下臉和手腳。
冷水激得他渾身發抖,但也洗去了一些汙垢。
他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瘦得脫形,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面板粗糙……哪裡還有半分昔日模樣?
他蜷縮排車底乾草堆裡,冰冷的寒意依舊,但至少有了遮擋,手裡還握著剩下的半個饅頭。
聽著不遠處隱約的戲文聲、鑼鼓聲,還有戲班成員忙碌的腳步聲、說笑聲,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籠罩了他。
他就這樣,成了一個戲班子收留的、準備學戲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