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軍陣中,王程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已過中天,未時初刻。
他轉頭看向郭懷德:“郭公公,覺得如何?”
郭懷德渾身一哆嗦。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親眼目睹了投石車的恐怖威力,他才明白王程那句“三天可破”是甚麼意思——這哪是攻城?這是碾壓!是蹂躪!
黑水城的守軍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只能被動挨打,眼睜睜看著城牆一點點崩塌,看著同伴一個個死去!
照這個速度,別說三天,今天天黑前,黑水城必破!
“王、王爺神機妙算……”
郭懷德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奴婢……奴婢服了……”
“服了?”王程挑眉,“賭約還沒結束呢。”
郭懷德心頭一緊。
是啊,賭約……他輸了,要跟著女營訓練一天……
想到史湘雲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想到女營那些如狼似虎的女人,郭懷德只覺得腿肚子轉筋。
“王爺……”他聲音發苦,“奴婢……奴婢身子骨弱,怕是……”
“郭公公剛才不是還說,身為監軍,理當體察軍情,與將士同甘共苦嗎?”
史湘雲不知何時策馬過來,笑嘻嘻地接話,“怎麼,現在又想反悔了?”
“我……”郭懷德語塞。
王程不再理他,對張成道:“傳令,投石車集中轟擊中段缺口。申時之前,我要看到城牆徹底崩塌。”
“是!”
————
申時初刻,夕陽西斜。
黑水城中段城牆,在經過整整三個時辰的持續轟擊後,終於支撐不住了。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從城牆內部傳來。
那道被砸得最深、裂紋最密的缺口,夯土牆芯裡的木樁終於承受不住,一根接一根斷裂。
外層的青磚失去支撐,成片成片地剝落、坍塌。
起初只是小範圍的垮塌,磚石嘩啦啦往下掉。
緊接著,缺口兩側的牆面開始傾斜,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要塌了!城牆要塌了!”
城頭上的守軍驚恐大叫,再也顧不上軍令,丟下武器就往城下跑。
野利榮站在城樓裡,眼睜睜看著那段五丈長的城牆,像被抽掉了骨頭的巨獸,緩緩向內傾倒。
“完了……”他喃喃自語。
“轟隆——!!!”
震天動地的巨響!
煙塵沖天而起,遮蔽了半邊天空!
整段城牆徹底崩塌,磚石、土塊、木料如山洪般傾瀉而下,在城內外堆起兩座巨大的廢墟斜坡!
缺口寬達十丈,足以讓二十匹馬並排衝鋒!
“城牆破了!城牆破了!”
宋軍陣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張成拔出長刀,厲聲怒吼:“背嵬軍!隨我衝鋒——!”
“殺——!!!”
五千背嵬軍精銳,如黑色潮水般湧向缺口!
馬蹄踏碎磚石,長槍刺破煙塵,喊殺聲震耳欲聾!
城內的西夏守軍,早已士氣崩潰。
城牆崩塌的瞬間,最後的心理防線也徹底瓦解。
甚麼軍令,甚麼榮譽,甚麼死守——在死亡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跑啊——!”
“宋軍殺進來了!”
“投降!我投降!”
潰逃,投降,跪地求饒……幾千守軍,在城牆崩塌的那一刻,就變成了一盤散沙。
野利榮還想組織抵抗,可身邊的親兵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個個面如土色,握刀的手都在抖。
“將軍!快走吧!從西門走,還能逃出去!”副將拉著他就跑。
野利榮最後看了一眼崩塌的城牆,看了一眼如狼似虎衝進來的宋軍,一咬牙,轉身就跑。
晚了。
張成一馬當先,衝過缺口,正好看見野利榮那身顯眼的將軍鎧甲。
“野利榮!哪裡走!”
他催馬疾衝,長刀劃過一道寒光!
野利榮慌忙舉刀格擋。
“鐺——!”
刀鋒相擊,野利榮虎口崩裂,彎刀脫手飛出!
張成反手一刀,砍在他肩頭!
“啊!”野利榮慘叫倒地。
幾個親兵還想來救,被隨後衝進來的背嵬軍亂刀砍死。
張成跳下馬,一腳踩在野利榮胸口,刀尖抵住他咽喉:“降,還是死?”
野利榮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宋軍,看著那些閃著寒光的刀槍,看著遠處還在燃燒的城牆缺口,終於頹然閉眼:
“降……我降……”
————
戌時初刻,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黑水城內,戰鬥已基本結束。
幾千守軍,死傷兩千餘,投降五千多,只有不到千人趁亂從西門逃了出去。
宋軍傷亡不到一千——大部分是衝鋒時被流矢所傷,真正攻城造成的損失微乎其微。
中軍大帳移到了城內原西夏守將府。
王程坐在主位,聽著張成等人彙報戰果。
郭懷德縮在角落裡,臉色灰敗,整個人像被抽了魂。
一天……從辰時到戌時,剛好一天。
王程說三天破城,結果只用了一天。
他沒親自上陣,只靠五架投石車,就把黑水城砸成了廢墟。
這賭約……他輸得徹徹底底,連一點狡辯的餘地都沒有。
“郭公公。”
王程的聲音忽然響起。
郭懷德渾身一顫,連忙躬身:“奴、奴婢在……”
“賭約已見分曉。”王程淡淡道,“郭公公可還有話說?”
郭懷德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王爺用兵如神……奴婢……心服口服……”
“那就好。”王程點頭,看向史湘雲,“史校尉,郭公公明日就交給你了。”
史湘雲眼睛一亮,笑嘻嘻地抱拳:“末將領命!”
她走到郭懷德面前,上下打量他幾眼,笑容越發燦爛:“郭公公,明日辰時正,女營校場,不見不散哦。”
郭懷德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女營校場……那些女人……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被逼著扎馬步、舉石鎖、揮木刀,被一群女人圍觀嘲笑的場景。
可他能說甚麼?賭約是他自己應下的,眾目睽睽,字據為憑。
“奴、奴婢……遵命……”
郭懷德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
帳內,王稟、張成等人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張叔夜捋須搖頭,眼中卻閃過一絲快意——這閹貨,早該有人治治他了。
王程不再看郭懷德,轉向張成:“清點繳獲,安撫百姓,修繕城牆。三日後,兵發下一城。”
“是!”
夜色漸深。
黑水城內燈火通明,宋軍正在連夜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清點物資。
女營駐地,帳篷裡卻是一片歡騰。
“聽說了嗎?王爺一天就破了黑水城!”
“何止聽說!我們都看見了!那投石車,我的天,一塊石頭能把城牆砸個大窟窿!”
“郭懷德那閹貨輸了賭約,明天要來咱們這兒訓練!史校尉說了,要好好‘招待’他!”
“活該!讓他整天陰陽怪氣!”
夏金桂靠坐在角落裡,慢慢擦拭著手中的橫刀。
刀身上還沾著血跡——那是下午衝鋒時,一個西夏兵濺上的。
她親手砍翻了五個敵人,雖然手臂被劃了一道口子,但心裡那股暢快,卻比甚麼都舒坦。
李紈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半塊乾糧,小口小口吃著。
她今天沒上陣,被安排在後方照看傷員。
看著那些斷手斷腳、哀嚎不止的西夏兵,她心裡五味雜陳——既覺得他們活該,又覺得可憐。
“紈大嫂子,”麝月湊過來,小聲說,“你說……郭公公明天真會來嗎?”
“字據都立了,他不來也得來。”
夏金桂頭也不抬,“王爺最重信諾,他敢耍賴,王爺就敢把他綁來。”
襲人嘆了口氣:“也是他自找的。好端端的,非要跟王爺打賭……”
“他那是想羞辱王爺。”小紅撇撇嘴,“結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正說著,帳簾掀開,史湘雲走了進來。
眾人連忙起身:“史校尉。”
“都坐都坐。”
史湘雲擺擺手,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明天的事兒,都安排好了。郭懷德辰時正到,咱們辰時一刻開始訓練。上午扎馬步、舉石鎖,下午練刀法、對打。”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記住了,咱們女營的訓練,向來是‘一視同仁’。
郭公公既然來了,就得按咱們的規矩來。誰都不許放水,聽見沒?”
“聽見了!”眾人齊聲應道,個個眼睛發亮。
折磨那閹貨一天?這差事,她們樂意之至!
史湘雲又交代了幾句明日的訓練細節,這才離開。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夏金桂收起橫刀,躺倒在鋪上,望著帳頂。
一天破城……王爺的能耐,遠比她想象的更大。
跟著這樣的人,也許……真的能搏出一個將來。
她閉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