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夏金桂掀簾進帳。
她已卸了頭盔,頭髮束成利落的馬尾,身上皮甲未脫,臉上還帶著趕路的塵土,卻掩不住那雙丹鳳眼裡透出的銳利。
“罪婦夏金桂,參見王爺,諸位將軍。”
她單膝跪地,姿態利落。
王程看著她:“郭公公提議,讓你去朔方城下勸降,你可敢?”
夏金桂渾身一震。
她猛地抬頭,看向王程,又看向角落裡一臉假笑的郭懷德。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敢嗎?
城下勸降,那是活靶子!
西夏守軍只要一輪箭雨,她就會變成刺蝟!
可若不敢……
“夏姨娘若是怕了,直說無妨。”
郭懷德尖聲笑道,“畢竟女子膽小,也是常情。王爺仁慈,不會怪罪的。”
夏金桂咬了咬牙。
她想起那日在校場上,王程說的話:“戴罪之身,唯一的活路,是戴罪立功。”
她想起自己這些日子沒日沒夜的苦練,想起《玉女心經》在體內流轉的力量,想起……那夜書房裡的溫存和承諾。
“罪婦……敢。”
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郭懷德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更深的惡意——好,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王程深深看了她一眼:“好。給你五百騎兵護衛,到城下喊話。”
“是!”
夏金桂起身,抱拳行禮,轉身出帳。
背影挺直,腳步堅定。
“王爺,”王稟忍不住道,“這……太危險了。”
“本王知道。”王程淡淡道,“張成。”
“末將在!”
“你帶一千背嵬軍,在夏金桂後方三百步列陣。城頭若放箭,立刻接應……”
“末將領命!”張成肅然抱拳。
郭懷德臉色微變。
王程這安排,分明是在保夏金桂!
可他不敢再說甚麼,只能心中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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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一,辰時初刻。
黑水城外三里,宋軍列陣。
五萬大軍排開陣勢,玄甲背嵬軍居中,步卒兩翼展開,弓弩手壓住陣腳。
晨光破曉,將刀槍甲冑映成一片寒光森林。
中軍大旗下,王程騎在烏騅馬上,墨色大氅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左右王稟、張叔夜等將領肅立。
郭懷德也騎著一匹溫順的棗紅馬,跟在王程側後方。
他今日特意換了身嶄新的蟒紋曳撒,臉上敷了粉,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眼睛死死盯著軍陣最前方那一小簇女兵。
女營三百人,列成一個方陣,站在大軍最前方
夏金桂騎在一匹棗紅馬上。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手心裡全是汗,握韁繩的手指微微顫抖。
抬頭望去,朔方城牆高聳,垛口後黑壓壓站滿了守軍,弓弩都已上弦,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寒光。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驚疑,有好奇,更多的……是殺意。
“夏姨娘,”身旁一個背嵬軍校尉低聲道,“末將護送您到城下一百五十步處,不能再近了。那裡已在弩箭射程邊緣,若有不對,咱們立刻撤。”
夏金桂點頭:“有勞將軍。”
她輕輕一夾馬腹,棗紅馬緩步向前。
五百騎兵呈扇形散開,將她護在中心。
城頭上,守軍一陣騷動。
“是個女人?”
“宋軍搞甚麼鬼?派個娘們來叫陣?”
“不對……看裝束,好像不是尋常女子……”
野利榮站在城樓裡,透過箭窗向下望。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粗壯漢子,滿臉橫肉,眼如銅鈴,一身西夏特有的冷鍛鐵甲,肩頭披著狼皮大氅。
“將軍,宋軍派個女人來,分明是羞辱咱們!”副將怒道。
野利榮眯起眼,盯著越來越近的夏金桂。
確實是個女人。
雖然穿著皮甲,束著頭髮,可那張臉,那身段,分明是女子無疑。
而且……看那樣子,不像武將,倒像……
“她是誰?”野利榮問。
身旁一個通譯仔細看了看,忽然臉色一變:“將軍,那女人……好像是宋軍中的女囚!”
“女囚?”
“是!小人前些日子在雲州探得訊息,宋國皇帝發配了一批謀逆女眷到北疆充軍,為首的就叫夏金桂!就是她!”
野利榮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王程欺人太甚!派個女囚來叫陣?!這是把咱們西夏勇士當甚麼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城牆上,“傳令!弓弩手準備!等那賤人進入百步,給老子射成刺蝟!”
“是!”
城頭上,弓弩齊舉,箭鏃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寒光。
夏金桂勒住馬。
這裡距離城牆約一百五十步,已能看清城頭守軍猙獰的面孔。
她深吸一口氣,運足中氣,聲音在空曠的城下傳開:
“黑水城的將士們——!”
清亮的女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清晰地傳到城頭。
“我乃大宋秦王麾下,女營統領夏金桂!奉王爺之命,特來勸降!”
城頭一陣譁然。
“真是女囚!”
“媽的,王程太囂張了!”
野利榮臉色鐵青,厲聲喝道:“放箭!給老子放箭!”
“將軍,還未進入百步……”
“放!”
稀稀拉拉幾支箭射下,大多軟綿綿地落在夏金桂前方十幾步處。
夏金桂心頭一鬆——果然,這個距離,普通弓箭很難命中。
她定了定神,聲音又提高几分:
“野利將軍!王爺有言:開城投降,可保性命,城中百姓,秋毫無犯!若負隅頑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你算甚麼東西!也配跟老子喊話!”
野利榮扒著垛口怒吼,“王程派你個賤婢來,是瞧不起我西夏勇士嗎?!”
夏金桂咬了咬唇,強迫自己冷靜:
“王爺派我來,不是瞧不起西夏勇士,是給你們一條生路!野狐嶺十萬聯軍灰飛煙滅,金國十萬大軍屍骨無存——王爺用兵如神,爾等難道不知?”
她頓了頓,聲音轉厲:
“如今王爺親率五萬精銳,兵臨城下!爾等區區八千守軍,能擋幾日?城中糧草,能支幾時?等城破之時,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字字清晰,句句誅心。
城頭上,守軍交頭接耳,嗡嗡聲一片。
野狐嶺之戰,早已傳遍西夏。
十萬聯軍,一日覆滅,主將桑坤被一箭斃命——王程的兇名,如今在西夏可止小兒夜啼。
如今這尊煞神親自來了……
野利榮氣得渾身發抖:“放弩!放床弩!射死這個賤人!”
“將軍,床弩瞄不準啊……”操作床弩計程車卒苦著臉。
這麼遠的距離,目標又是個移動的人,床弩那點準頭,跟瞎蒙差不多。
“廢物!”野利榮一腳踹過去。
就在這時,城下一個年輕將領按捺不住了。
他是野利榮的侄子,叫野利橫,二十出頭,勇武過人,在軍中素有悍名。
“叔父!讓侄兒出城,斬了這賤人!免得她在此妖言惑眾!”
野利榮猶豫了一下。
出城?
萬一中計……
“叔父!”
野利橫急道,“一個女囚,也敢在城下大放厥詞!若不斬她,我軍士氣何在?傳出去,咱們野利家的臉往哪擱?”
這話戳中了野利榮的痛處。
是啊,被個女囚在城下叫陣,若不出戰,以後還怎麼帶兵?
“好!”
他一咬牙,“你帶三百騎兵出城,速戰速決!記住,只殺那賤人,不可戀戰!”
“得令!”
野利橫大喜,提著彎刀衝下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