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變的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在汴京城每一個角落炸開。
起初只是細碎的耳語,在茶樓酒肆的角落,在深宅大院的門房,在清晨趕集的菜販之間傳遞。
人們交換著驚恐的眼神,聲音壓得極低,彷彿稍微大聲些,就會招來滅頂之災。
“聽說了嗎……宮裡……出大事了……”
“昨兒夜裡,東華門那邊殺聲震天……”
“我表兄在禁軍當差,說是……說是皇上……沒了……”
“噓——!不要命了?!”
到了午後,訊息已經捂不住了。
一隊隊盔甲鮮明的禁軍騎兵,舉著嶄新的“天啟”年號旌旗,在主要街道策馬賓士,大聲宣告新皇登基、改元大赦的旨意。
但那馬蹄踏過青石板路的急促聲響,那士兵臉上未擦淨的血跡,那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的不尋常。
達官貴人的府邸,早早就緊閉了大門。
往日車水馬龍的崇明街、宣德街,如今門可羅雀。
偶有馬車經過,也是窗簾緊掩,馬蹄聲匆匆,彷彿多停留一刻就會沾染上不祥。
幾個膽子大的書生,聚在城南一處偏僻茶樓二樓的雅間裡,窗戶只開一道縫,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趙桓……他怎麼敢?!”
一個青衣書生臉色煞白,手指攥著茶杯,指節發白,“弒父篡位,這是……這是要遺臭萬年的!”
“小聲些!”
旁邊的藍衣書生連忙按住他的嘴,緊張地看了眼窗外,“如今禁軍滿街巡邏,探子無處不在……這話若傳出去,咱們都得死!”
“可……可這天下,還有公道嗎?”
青衣書生眼睛紅了,“皇上就算有過,也是君父!他趙桓在金國受了屈辱,回來就該安分守己,怎麼敢……怎麼敢做出這等禽獸不如的事?!”
“公道?”
坐在最裡面的灰衣中年書生冷笑,他是國子監的司業,今日告病在家。
“如今刀把子在人家手裡,說甚麼公道?秦檜、王子騰那些佞臣把持朝政,清洗異己……你們沒聽說嗎?
李綱大人‘暴病’在家,南安郡王被軟禁,御史臺張汝舟那些人……今早全被抓進大牢了!”
雅間裡一時死寂。
只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馬蹄聲,和茶樓夥計上樓梯時沉重的腳步聲。
“那……那秦王呢?”
青衣書生忽然想起甚麼,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秦王在北疆手握重兵,他若知道……”
“秦王?”
灰衣司業搖頭,眼中是深深的憂慮,“遠水解不了近渴。況且趙桓剛登基,第一道旨意就是加封王程為太師,賜九錫——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接了,就是認了這篡位的皇帝;不接,就是抗旨不遵……”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我聽說,今早禁軍圍了秦王府,雖然後來撤了,還下了封賞的旨意……可這分明是敲山震虎。
趙桓這是告訴王程:你的家眷在我手裡,老實點。”
幾個書生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這大宋的天……真的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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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平民聚居的巷子裡,訊息傳播得更慢些,但也更直白。
幾個街坊聚在巷口的餛飩攤前——攤主老張頭是老兵退役,耳朵靈,訊息多。
“老張頭,你給說說,到底咋回事?”
一個賣菜的漢子壓低聲音,“我今早去送菜,看見崇明街那些大宅子,全關門了!連平時最囂張的劉尚書家,門房都縮在裡面不敢出來!”
老張頭一邊下餛飩,一邊左右看了看,才湊近些:“我有個老兄弟,在禁軍裡當火頭軍。他說,昨兒半夜,宮裡殺得血流成河!
殿前司的張俊將軍,帶著五百人守東華門,全戰死了!屍體堆得老高……”
“啊?!”幾個街坊倒抽一口涼氣。
“那……那皇上……”賣菜漢子聲音發顫。
“皇上?”
老張頭嗤笑,“現在是新皇了!就那個……從金國回來的定王!聽說他逼著皇上寫了禪位詔書,然後……然後就‘暴病而亡’了。”
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長。
“造孽啊……”
一個老婆婆抹著眼淚,“皇上再怎麼著,也是他親爹啊!這……這是要遭天譴的!”
“天譴?”
老張頭搖頭,“如今刀把子在人手裡,天譴也得等著。不過我聽說,新皇今早下了旨,大赦天下,減賦稅三年……這是要收買人心呢。”
“收買人心有個屁用!”
賣菜漢子啐了一口,“弒父篡位,天理不容!等著吧,秦王在北疆知道了,肯定要打回來!”
“打回來?”
老張頭苦笑,“你以為打仗是過家家?從北疆到汴京,幾千里路,糧草、兵馬、時間……等秦王真打回來,這汴京城,早就是人家的天下了。”
正說著,巷口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一隊禁軍巡邏經過,盔甲鮮明,刀鞘碰撞。
攤前幾人立刻噤聲,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餛飩。
等巡邏隊走遠了,賣菜漢子才小聲罵了句:“狗日的……”
“行了,少說兩句。”
老張頭擺擺手,“這世道,能活著就不錯了。趕緊吃,吃完回家,這幾天少出門。”
幾人默默吃完餛飩,各自散去。
巷子裡恢復了平靜,只有餛飩攤的熱氣在寒風中嫋嫋升起。
但那種壓抑的、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卻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未時初,秦王府,棲梧堂。
趙媛媛靠坐在臨窗的暖炕上,手裡拿著一件未做完的小衣裳——是給未出世孩子準備的。
她的手很穩,針腳細密均勻,可若仔細看,能發現她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窗外,細雪紛飛。
蕊初從外頭進來,腳步很輕,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
她走到趙媛媛身邊,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說吧。”
趙媛媛沒有抬頭,聲音平靜得可怕,“我都知道了。”
蕊初眼圈一紅,跪下道:“娘娘……外頭傳遍了,說皇上……昨夜突發惡疾,在延福宮……駕崩了。”
“哐當——”
趙媛媛手中的繡繃掉在地上,針線散落一地。
她整個人僵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盯著窗外,許久沒有動彈。
眼淚,無聲地滑落。
一滴,兩滴……落在手背上,滾燙。
“娘娘……”蕊初哭著上前,“您節哀……您還有身孕,不能太過悲傷……”
趙媛媛緩緩抬手,撫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那裡,生命在律動。
可她的父親……沒了。
那個曾經把她捧在手心、笑著叫她“小媛媛”的父親,那個風流倜儻、才華橫溢卻懦弱無能的父親,那個半年前在金殿上將她賜婚給王程時眼中含淚的父親……
沒了。
被她的兄長,逼死了。
“為甚麼……”
她喃喃自語,聲音嘶啞,“皇兄……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門簾掀起,薛寶釵、林黛玉、賈探春、尤三姐等人匆匆走了進來。
她們顯然都聽到了訊息,個個眼圈泛紅,神色凝重。
“王妃。”薛寶釵走到炕邊,輕輕握住趙媛媛冰涼的手,“您……節哀。”
趙媛媛轉過頭,看著她,眼中淚水滾滾而下:“寶妹妹……我父皇他……他……”
她說不下去了,撲進薛寶釵懷裡,失聲痛哭。
那哭聲壓抑而悲痛,彷彿要把這半年來所有的委屈、恐懼、不安,全都哭出來。
林黛玉也落了淚,上前輕輕拍著趙媛媛的背:“王妃,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受些……可您千萬保重身子,您肚子裡還有孩子……”
賈探春和尤三姐站在一旁,眼中既是悲痛,又是憤怒。
尤三姐咬牙道:“趙桓那個畜生!弒父篡位,天理不容!等王爺回來,定要將他千刀萬剮!”
“三妹妹!”薛寶釵厲聲制止,“慎言!”
她看了眼窗外,壓低聲音:“如今王府外不知有多少耳目,這種話,絕不能再說!”
尤三姐也知道自己失言,咬著唇不再說話。
趙媛媛哭了許久,才漸漸平息下來。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變得異常堅定。
“寶妹妹說得對。”
她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冷硬,“如今王府危機四伏,我不能倒下。”
她擦乾眼淚,看向眾人:“父皇……已經去了。我現在要做的,是保護好肚子裡的孩子,保護好這個家,等王爺回來。”
薛寶釵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用力點頭:“王妃能這樣想,是王府之福。”
她頓了頓,道:“方才秦檜來傳旨,封了雲丫頭一品誥命,還賞了東西。這是試探,也是警告。咱們必須更加小心。”
“暗衛佈置如何?”賈探春問。
“已經安排妥當。”
薛寶釵道,“三百暗衛分三班,日夜巡邏。府中所有出入口都有人把守,連後院的角門都加了雙鎖。”
她看向趙媛媛:“王妃,從今日起,您不能出棲梧堂一步。所有飲食,都由蕊初親自在小廚房做,食材從王府自己的田莊直接送來,不經外人之手。”
趙媛媛點頭:“我明白。”
她又看向林黛玉:“林妹妹身子弱,這些日子也少出來走動。缺甚麼,直接讓紫鵑來找我。”
林黛玉含淚點頭:“謝寶姐姐關心。”
“還有,”薛寶釵補充,“府中所有丫鬟婆子,今日起不許外出。若有急事,必須報到我這裡,由暗衛陪同。”
她環視眾人,一字一頓:“諸位姐妹,如今是非常時期。咱們必須團結一心,守住王府,等王爺凱旋。”
“是。”眾人齊聲應道。
窗外,雪越下越大。
秦王府內,悲傷尚未散去,但一種同舟共濟的堅定,正在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