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府書房內。
趙桓正在用早膳,秦檜和王子騰陪在一旁。
三人神色輕鬆,正在商議接下來的計劃。
“殿下,李綱他們雖然倒了,但軍中還有一些王程的舊部。”
王子騰道,“臣建議,趁著王程在北疆,把這些人都調離要害位置。”
秦檜點頭:“王大人說得對。尤其是殿前司、侍衛親軍這些禁軍要害部門,必須換上我們的人。”
趙桓喝了口粥,緩緩道:“不急,慢慢來。父皇現在信任我,朝政都交給我打理。咱們有的是時間。”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等王程回來時,朝中已換了天地。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起浪了。”
正說著,書房門被猛地推開。
管事帶著小順子衝了進來。
“殿下!不好了!”
管事聲音發顫,“宮裡……宮裡出事了!”
趙桓眉頭一皺:“慌甚麼?出甚麼事了?”
小順子“噗通”跪倒在地,哭喊道:“殿下!賈赦……賈赦進宮告密了!他把您要……要復位的事,全告訴皇上了!”
“甚麼?!”
趙桓手中的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粥水濺了一身,他也顧不得擦,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慘白。
秦檜和王子騰也驚得站了起來。
“你說清楚!”
秦檜一步上前,抓住小順子的衣領,“賈赦告密?他告甚麼密?”
“就、就是殿下要復位的事!”
小順子哭道,“皇上已經下令封鎖宮門,調殿前司侍衛親軍入宮護衛!還、還傳旨讓殿下和秦大人、王大人即刻進宮!”
死寂。
書房裡,三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趙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冰涼。
完了。
全完了。
賈赦這個蠢貨!他居然敢告密!
“殿下!”
王子騰急聲道,“現在怎麼辦?皇上傳旨召見,咱們……咱們去還是不去?”
“去?”
趙桓慘笑,“去了就是自投羅網!父皇現在肯定震怒,咱們這一去,還能活著出來嗎?”
秦檜臉色鐵青,眼中閃過狠厲之色:“殿下,不能去!現在宮門封鎖,皇上調殿前司入宮——這是要動手了!”
他轉身看向趙桓:“殿下,事已至此,咱們……沒有退路了。”
趙桓渾身一顫:“你是說……”
“起事!”
秦檜咬牙,“趁現在皇上還沒佈置妥當,立刻起事!
咱們在禁軍中的人,雖然不多,但足夠控制宮門!只要拿下皇宮,控制住皇上,大事可成!”
“可、可是……”趙桓聲音發抖,“殿前司侍衛親軍……”
“殿前司的人現在還沒完全到位!”
秦檜急聲道,“皇上剛下令,他們調動需要時間!這是咱們最後的機會!”
王子騰也反應過來:“對!殿下,不能再猶豫了!賈赦告密,咱們已經暴露了!
現在不起事,等皇上佈置妥當,咱們就是甕中之鱉!”
趙桓臉色變幻不定。
他想起在金國受的那些屈辱,想起這半年的隱忍和謀劃,想起那個至高無上的皇位……
終於,他一咬牙,眼中閃過瘋狂的光芒:“好!起事!”
他轉身對管事道:“立刻傳令!讓咱們在禁軍中的所有人,控制宮門!還有——調城外西大營的三千兵馬入城!”
“殿下不可!”
秦檜連忙道,“調城外兵馬,時間來不及!而且動靜太大,會驚動其他人!咱們現在要的是快,是出其不意!”
趙桓一愣,隨即點頭:“你說得對。那就……靠禁軍中的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冰冷:“傳令:控制東華門、西華門!所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是!”
管事匆匆退下。
趙桓看向秦檜和王子騰,眼中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成敗,在此一舉。”
秦檜和王子騰齊齊躬身:“臣等誓死追隨殿下!”
辰時三刻,汴京城還籠罩在晨霧中。
但宮牆之內,暗流已經洶湧。
東華門前,一隊約百人的禁軍正在換防。
帶隊的是個中年將領,姓劉,是王子騰的舊部。
“劉統領,”一個校尉走過來,低聲道,“剛才梁公公傳旨,說要調殿前司的人入宮護衛。咱們……要不要放行?”
劉統領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放行?當然要放行。不過……要慢慢放。”
他看了看天色:“殿前司的人從駐地過來,最少要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裡,宮門……由咱們說了算。”
校尉會意,點頭退下。
劉統領看著那扇朱漆金釘的宮門,手按在刀柄上,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今天要乾的是掉腦袋的事。
可他沒有退路。
王子騰對他有恩——當年在幽州,他犯了軍紀,按律當斬,是王子騰保下了他。
這份恩情,他得還。
而且,王子騰許了他事成之後,一個三品將軍的職位。
賭了!
劉統領一咬牙,對身後的親兵道:“傳令下去:宮門緊閉,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違令者——斬!”
“是!”
命令層層傳遞。
東華門緩緩關閉。
沉重的宮門合攏時,發出“轟隆”的悶響,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宮牆內,延福宮中。
賈赦還跪在地上,趙佶已經穿上了龍袍——不是平日那身寬鬆的道袍,而是正式的黑底金線十二章紋袞服。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陰沉的天色,臉色鐵青。
梁師成匆匆進來:“皇上,殿前司的人已經到了宮外,但……但東華門關了,進不來!”
“甚麼?”趙佶猛地轉身,“誰關的?”
“是守門的劉統領!”
梁師成聲音發顫,“他說……說宮中有變,為了皇上安全,暫時關閉宮門!”
“混賬!”
趙佶暴怒,“朕的旨意是調他們入宮護衛!他關宮門幹甚麼?去!傳朕口諭,讓他立刻開門!”
“奴婢已經派人去了,可……可劉統領說,沒有定王殿下的手令,他不敢開!”
“定王?”趙佶臉色一變,“他……他好大的膽子!”
賈赦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
他知道,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趙桓……要動手了!
“皇上!”
賈赦急聲道,“不能再等了!定王這是要……要逼宮啊!”
趙佶渾身一顫,眼中閃過極致的憤怒和……痛心。
逼宮。
他的兒子,要逼他退位。
“傳令!”
趙佶聲音冰冷,帶著帝王的威嚴,“延福宮所有侍衛,死守宮門!任何人敢擅闖,格殺勿論!”
“是!”
梁師成連忙退下佈置。
趙佶這才看向賈赦,眼神複雜:“賈愛卿,你……你先起來吧。今日之事,多虧你了。”
賈赦站起身,腿有些發軟:“臣……臣只是盡本分。”
趙佶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巍峨的宮牆,望著陰沉的天色。
心中,一片冰涼。
桓兒……
你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巳時初,東華門外。
殿前司的兵馬已經到了,約五百人,由都指揮使張俊統領。
張俊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將,方臉濃眉,一身鐵甲,騎在馬上,看著緊閉的宮門,眉頭緊鎖。
“劉義!”
他對著城樓上喊道,“皇上傳旨調我等入宮護衛,你為何關閉宮門?速速開門!”
城樓上,劉統領探出頭來,皮笑肉不笑:“張將軍,非是末將不開門,實在是宮中有變,為了皇上安全,不得不謹慎。您且稍等,待末將請示過定王殿下……”
“定王殿下?”
張俊臉色一沉,“皇上的旨意,要請示定王?劉義,你好大的膽子!”
他猛地拔劍,厲聲喝道:“殿前司將士聽令!撞開宮門!敢阻攔者,以謀逆論處!”
“是!”
數百將士齊聲應諾,聲震九霄。
攻城槌被推了上來——那是平日演練時用的,沒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場。
“一二三——撞!”
“轟!”
沉重的槌頭狠狠撞在宮門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宮門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落下。
城樓上的劉統領臉色一變,厲聲道:“放箭!”
“嗖嗖嗖——”
箭雨如蝗,從城樓上射下。
殿前司的將士舉起盾牌,箭矢釘在盾面上,發出“哆哆”的悶響。
“繼續撞!”張俊怒吼。
“轟!轟!轟!”
宮門在一次次撞擊中,開始出現裂縫。
劉統領急得滿頭大汗,對著親兵吼道:“快去稟報定王殿下!殿前司的人要撞開門了!”
親兵匆匆下城。
就在這時——
宮牆西側,忽然傳來喊殺聲!
一隊約兩百人的兵馬從西華門方向衝了過來,為首的是個年輕將領,正是趙桓的親信——禁軍副統領陳志。
“張將軍!”
陳志高喊,“定王殿下有令:殿前司將士立刻退去,不得衝擊宮門!違令者,以謀逆論處!”
張俊勒住戰馬,冷冷看著他:“陳志,你是禁軍副統領,應該知道衝擊宮門是甚麼罪。現在讓開,本將軍可以當甚麼都沒發生。”
陳志冷笑:“張將軍,識時務者為俊傑。定王殿下監國輔政,皇上的旨意都要經過殿下。你今日硬闖宮門,才是真正的謀逆!”
“放屁!”
張俊怒極反笑,“本將軍奉的是皇上的旨意!你奉的是定王的令——到底誰謀逆?”
他不再廢話,劍指陳志:“殺!”
“殺——!”
殿前司的將士如潮水般湧上。
陳志臉色一變,連忙揮劍迎戰。
兩股兵馬撞在一起,瞬間血肉橫飛。
刀劍碰撞聲,慘叫聲,怒吼聲,響徹宮門前。
雪地被鮮血染紅,屍體一具具倒下。
張俊一馬當先,手中長刀揮舞,所向披靡。
他是沙場老將,刀下亡魂無數,這些禁軍雖然精銳,卻哪裡是他的對手?
陳志勉強擋了幾刀,就被震得虎口崩裂,連連後退。
“陳志!”
張俊厲喝,“現在投降,還來得及!”
陳志咬牙,眼中閃過狠色,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個竹筒,對著天空一拉——
“咻——!”
一道紅色的焰火沖天而起,在陰沉的天色中炸開,格外醒目。
張俊臉色一變:“訊號彈?你在叫援兵?”
陳志獰笑:“張將軍,你以為就你們殿前司有人?定王殿下在城中,還有三千兵馬!”
話音未落,遠處街巷傳來隆隆的馬蹄聲。
黑壓壓的兵馬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殿前司的五百人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個虯髯大漢,正是城外西大營的統領——他是王子騰的死忠,當年在幽州時就是王子騰的部將。
“張俊!”虯髯大漢高喊,“放下武器,饒你不死!”
張俊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敵軍,心中一沉。
他知道,今天麻煩了。
殿前司雖然精銳,但只有五百人。
對方至少有三千,而且還有宮牆上的守軍……
“將士們!”
張俊舉起長刀,聲音洪亮,“今日,有奸佞謀逆,欲害皇上!我等身為殿前司侍衛親軍,護衛皇城,責無旁貸!縱然戰死,也不能讓奸佞得逞!”
“誓死護衛皇上!”
五百將士齊聲怒吼,聲浪如雷。
張俊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劍指虯髯大漢:“殺——!”
血戰,再次爆發。
這一次,更加慘烈。
殿前司的將士雖然勇猛,但人數懸殊太大。
往往一個人要面對五六個人的圍攻。
鮮血染紅了雪地,屍體堆積如山。
張俊渾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他手中的長刀已經砍出了缺口,卻依然揮舞如風。
“將軍!”
一個親兵衝到他身邊,聲音帶哭,“頂不住了!咱們……咱們撤吧!”
“撤?”
張俊慘笑,“往哪撤?宮門還沒開,皇上還在裡面!咱們撤了,皇上怎麼辦?”
他一刀劈翻一個衝上來的敵兵,嘶聲吼道:“不能撤!死也要死在宮門前!”
正說著,一支冷箭忽然從城樓上射下,精準地貫穿了他的肩膀。
“呃!”
張俊悶哼一聲,手中長刀險些脫手。
虯髯大漢趁機衝上來,一刀砍向他的脖頸。
“將軍小心!”
親兵撲上來,用身體擋住了這一刀。
“噗嗤——”
刀鋒入肉,鮮血噴濺。
親兵緩緩倒下,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張俊。
“二狗!”張俊目眥欲裂。
虯髯大漢獰笑,又是一刀砍來。
張俊勉強舉刀格擋。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張俊連退三步,一口鮮血噴出。
他受傷太重了。
肩膀的箭傷,身上的刀傷,還有體力的透支……
“張俊,投降吧。”
虯髯大漢步步緊逼,“定王殿下說了,只要你投降,既往不咎,還讓你做殿前司都指揮使。”
“呸!”
張俊吐出一口血沫,“我張俊這輩子,只忠於皇上!要我投降叛賊?做夢!”
他舉刀,用盡最後力氣,衝向虯髯大漢。
那是一種同歸於盡的架勢。
虯髯大漢臉色一變,連忙舉刀格擋。
“鐺鐺鐺——”
兩人戰在一處,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周圍的廝殺還在繼續。
殿前司的將士越來越少,從五百人,到三百人,到一百人……
但他們沒有退。
一步都沒有退。
宮門前,屍山血海。
雪,又下了起來。
細碎的雪沫落在鮮血上,瞬間融化,混合成暗紅色的冰水。
張俊終於支撐不住了。
他單膝跪地,用刀支撐著身體,大口喘著氣。
身上至少有十幾處傷口,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身下的雪地。
虯髯大漢站在他面前,刀尖指著他:“張俊,最後問你一次——降,還是不降?”
張俊抬起頭,看著那扇緊閉的宮門,看著城樓上那些模糊的人影。
皇上……
臣……盡力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帶血的牙齒:“我張俊……生是大宋的臣,死是大宋的鬼!要我降?下輩子吧!”
說完,他猛地起身,用盡最後力氣,一刀砍向虯髯大漢。
那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刀。
快如閃電,狠如雷霆。
虯髯大漢慌忙格擋。
“鐺——!”
刀斷了。
張俊的刀,終於斷了。
虯髯大漢的刀,順勢砍進了他的胸膛。
“噗嗤——”
刀鋒入肉,貫穿心臟。
張俊身體一僵,緩緩低頭,看著胸前的刀鋒,眼中閃過一絲解脫。
他張嘴,想說甚麼,卻只有血沫湧出。
然後,緩緩倒下。
倒在血泊中。
倒在宮門前。
眼睛,還睜著。
望著那扇他至死都沒能開啟的宮門。
“將軍——!”
殘存的殿前司將士發出悲憤的怒吼。
但他們已經無力迴天了。
虯髯大漢抽出刀,看著張俊的屍體,沉默了片刻,才揮手下令:
“兄弟們。隨我入宮。”
虯髯大漢提刀,第一個衝進宮門。
身後,三千兵馬如潮水般湧入。
宮變,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