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府書房。
門一關上,趙桓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兩個小太監連忙扶住他,將他攙到椅子上坐下。
“殿下,您沒事吧?”秦檜快步上前,滿臉關切。
趙桓擺擺手,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都在哆嗦。
不是疼的。
是氣的,是憋的,是……後怕的。
“快,把荊條解開。”王子騰吩咐小太監。
小太監們手忙腳亂地解開荊條,動作小心翼翼,可尖刺從皮肉裡拔出來時,還是帶出了一片血肉。
趙桓悶哼一聲,額頭冷汗涔涔。
當最後一根荊條取下時,他的後背已是慘不忍睹。
秦檜和王子騰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殿下今日……受委屈了。”秦檜低聲道。
趙桓緩緩開口,聲音嘶啞:“王程……答應了。”
“是。”
秦檜點頭,“殿下演得好,百姓的反應也好。如今全汴京都在說,殿下‘勇於擔責’、‘顧全大局’。陛下那邊……一定會有所觸動。”
趙桓眼中閃過怨毒:“可本王總覺得……太順利了。”
王子騰皺眉:“殿下的意思是?”
“王程不是那麼容易說服的人。”
趙桓咬著牙,“他明知本王是在演戲,為何這麼輕易就答應了?難道……他本來就打算領兵北上?”
書房內一時沉默。
秦檜沉吟片刻,道:“殿下說得有理。但無論如何,目的達到了——王程要離開汴京了。只要他不在,這汴京城就是殿下的天下。”
趙桓點點頭,眼中的怨毒漸漸被野心取代。
是啊。
王程要走了。
少則三月,多則半年。
這麼長時間,足夠他做很多事了。
“秦檜,”他沉聲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
秦檜眼中閃過精光,“第一步,藉著今日之勢,聯絡朝臣,尤其是那些中立派、牆頭草。殿下今日的‘表現’,足以打動他們。”
“第二步,掌控禁軍。劉光世雖然無能,但畢竟是禁軍統領。只要拉攏他,禁軍就在咱們手中。”
“第三步,”秦檜壓低聲音,“影響陛下。王程不在,陛下身邊總得有人分憂。殿下要時常進宮,噓寒問暖,處理政務,讓陛下習慣依賴殿下。”
趙桓眼中燃起火焰。
這才是他想要的。
權力。
他失去的權力,他要一點一點拿回來!
“還有,”王子騰補充道,“北疆那邊……也不能放鬆。王程這一去,若是真打了勝仗,聲望只會更高。所以……得給他找點麻煩。”
趙桓看向他:“甚麼麻煩?”
“克烈部、塔塔兒部既然敢打,就不會輕易罷休。”
王子騰陰冷一笑,“咱們可以暗中給他們傳遞些訊息——比如宋軍的部署,比如糧草的路線。
不求他們真能打敗王程,只要能拖住他,讓他無法速勝,就夠了。”
趙桓眼睛一亮。
好計!
只要王程在北疆陷入僵局,他在汴京就有更多時間佈局!
“此事要做得隱秘。”他沉聲道,“絕不能讓人抓到把柄。”
“殿下放心。”
王子騰點頭,“老臣在北疆還有些舊部,雖然沒了兵權,但傳遞訊息……還是能做到的。”
三人又商議了一會兒,直到午時三刻,秦檜和王子騰才告辭離去。
書房內,只剩下趙桓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背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心裡卻是一片火熱。
今日之辱,不會白受。
他趙桓,一定會東山再起!
一定會……讓王程付出代價!
————
未時初,雪勢漸小。
延福宮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趙佶穿著一身常服,坐在臨窗的暖炕上,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奏報,眉頭緊鎖。
梁師成輕手輕腳地進來:“官家,定王殿下到了。”
“讓他進來。”趙佶放下奏報。
片刻後,趙桓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棉袍,頭髮重新梳理過,但額頭上包紮的白布,和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凍傷痕跡,依舊顯眼。
“兒臣參見父皇。”趙桓躬身行禮,聲音還有些沙啞。
“起來吧。”趙佶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坐。”
趙桓謝恩,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依舊只坐半邊,姿態恭敬。
暖閣內一時寂靜。
炭火噼啪作響。
許久,趙佶才緩緩開口:“今日之事……朕都聽說了。”
趙桓眼圈一紅,低聲道:“兒臣……讓父皇丟臉了。”
“丟臉?”趙佶搖搖頭,語氣複雜,“不,你讓朕……刮目相看。”
他站起身,走到趙桓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桓兒,你能如此,朕心甚慰。”
趙桓抬起頭,眼中適時湧出淚水:“父皇……兒臣不孝,先前昏聵,致使北疆大敗,江山動盪。
這些日子閉門思過,每每想起,痛不欲生。今日負荊請罪,雖是不得已,卻也是兒臣真心悔過。只要能彌補萬一,兒臣……死而無憾!”
他說得情真意切,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趙佶看著這個曾經讓他失望透頂的兒子,心中那根名為“父子之情”的弦,被輕輕撥動了。
“你的苦心,朕明白。”趙佶嘆道,“王程……答應領兵了?”
“答應了。”趙桓點頭,“秦王深明大義,以國事為重,兒臣……感激涕零。”
他說著,又要下跪,被趙佶攔住。
“不必再跪了。”趙佶扶住他,“你今日受的苦,朕都記著。”
他走回暖炕坐下,“王程這一走,少則三月,多則半年。這期間……朝中不能無人主事。”
趙桓心中狂跳,面上卻依舊恭敬:“父皇聖體安康,自有決斷。”
“朕老了。”
趙佶擺擺手,語氣中透著一絲疲憊,“精力不濟。這些日子朝中事務,多是王程和李綱他們在處理。如今王程要走,李綱又……唉。”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趙桓強壓住激動,低聲道:“父皇若信得過,兒臣……願為父皇分憂。”
趙佶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
許久,他才緩緩道:“你先養好傷。過些日子……朕會給你安排。”
這話,等於承諾。
趙桓心中狂喜,面上卻依舊恭順:“謝父皇!兒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父皇厚望!”
“嗯。”趙佶點點頭,“去吧,好好休息。”
“兒臣告退。”
趙桓躬身退出暖閣。
直到走出延福宮,走到風雪中,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成了。
真的成了。
父皇心軟了,感動了,要重新用他了!
王程,你就算看透了我的算計又如何?
最終贏的,還是我!
風雪中,趙桓的背影漸漸遠去。
暖閣內,趙佶獨自坐在暖炕上,望著窗外飄飛的雪花,眼神複雜。
他豈會不知趙桓的心思?
負荊請罪,以退為進,收買人心……
這些手段,他年輕時也用過。
可今日,他還是被觸動了。
不是因為趙桓演得多好,而是因為……他確實需要一個能制衡王程的人。
王程權勢太重了。
重到讓他這個皇帝都感到不安。
如今王程要北上,朝中必須有人能穩住局面。
趙桓……
雖然能力有限,雖然有過汙點,但畢竟是他的兒子,畢竟是趙家的血脈。
用他,總比用外人放心。
“梁師成。”趙佶忽然開口。
“奴婢在。”
“傳旨,”趙佶緩緩道,“定王趙桓,勇於擔責,深明大義,著即日起參贊朝政,協理兵部、吏部事務。”
梁師成心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是。”
“還有,”趙佶頓了頓,“賞定王黃金千兩,絹帛五百匹,以示撫慰。”
“奴婢明白。”
梁師成退下後,暖閣內重新安靜下來。
趙佶靠在引枕上,閉上眼。
風雪敲打著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盤棋,越來越複雜了。
而他這個執棋者,也開始感到力不從心。
但願……趙桓不會讓他失望。
但願……王程北上,能真的大勝而歸。
大宋的江山,再經不起折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