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華燈初上。
前院的宴席已近尾聲,賓客們陸續告辭。
王程今日喝了不少酒,雖不至於醉,臉上也帶了三分酒意。
他送走最後幾位貴客,在張成、趙虎的陪同下,往後院走去。
“爺,先去哪邊?”張成小聲問。
按照規矩,納妾之夜,王爺該先去位份高些的院子——也就是王熙鳳那裡。
王程腳步頓了頓,卻道:“去惜春那兒。”
張成和趙虎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惜春年紀小,又是第一次,難免緊張害怕。
王爺這是憐惜她,怕她獨自在陌生的屋子裡等得心慌。
聽雪軒西廂房,是惜春的住處。
這裡佈置得清雅素淨,窗下襬著琴案,牆上掛著一幅水墨蘭草,多寶格里放著幾件古玩玉器,都是趙媛媛讓人從庫房裡挑出來給她添置的。
紅燭高燒,映得滿室暖融。
惜春坐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床沿上,雙手緊緊攥著裙襬。
她頭上還蓋著紅蓋頭,眼前一片朦朧的紅。
耳朵卻格外靈敏,聽著外頭的動靜——丫鬟們走動的腳步聲,遠處隱約的笑語,風吹過屋簷的嗚咽……
心跳得像擂鼓。
門“吱呀”一聲開了。
腳步聲沉穩,一步步走近。
惜春渾身繃緊,連呼吸都屏住了。
蓋頭被輕輕挑起。
燭光有些刺眼,惜春下意識眯了眯眼,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
王程今日穿了身暗紅色的常服,襯得他面容越發冷峻。
許是喝了酒,他眼中少了平日裡的銳利,多了幾分溫和。
他看著她,沒說話。
惜春慌忙起身,想要行禮,卻被王程按住肩膀。
“坐著吧。”
他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有些低啞,“餓不餓?我讓人送些吃食來。”
惜春搖搖頭,又點點頭,自己也不知道在表達甚麼。
王程似乎輕笑了一聲,對侍立一旁的丫鬟道:“去取些點心和熱茶來。”
“是。”丫鬟悄聲退下,順手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氣氛有些微妙。
惜春低著頭,盯著自己繡鞋上那對小小的蝴蝶,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該做甚麼。
對於男女之事,她只有模糊的概念。
嬤嬤教過一些,可那些話像隔著一層紗,聽不真切,也記不牢。
“怕嗎?”王程忽然問。
惜春身子一顫,輕輕點頭,又猛地搖頭。
王程抬手,將她頰邊一縷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指尖帶著薄繭,擦過她細嫩的耳廓。
惜春像受驚的小鹿般瑟縮了一下。
“別怕。”王程聲音放得更緩,“你是我的女人,我不會傷你。”
這話說得平淡,卻奇異地安撫了惜春緊繃的神經。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王程。
燭光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輪廓深邃,眉眼如刻。
那雙眼睛看著她,沒有慾望,沒有審視,只有一種近乎沉靜的包容。
“王爺……”惜春怯生生開口,“我……我不會伺候人……”
“不用你伺候。”王程打斷她,“做你自己就好。”
做她自己?
惜春茫然。
她自己是甚麼樣?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在榮國府,她是沉默寡言、孤僻冷漠的四姑娘;
在哥哥眼裡,她是可以用來交換利益的籌碼;
在外人看來,她是被家族拋棄的棄子。
她從來不知道,“做自己”該是甚麼樣子。
丫鬟送了點心茶水上來,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王程倒了杯熱茶遞給她:“喝點,暖暖身子。”
惜春小口抿著。
茶水溫熱,帶著淡淡的茉莉香,順著喉嚨滑下,讓她冰涼的手指漸漸有了知覺。
“往後這院子就是你的。”
王程環視四周,“缺甚麼,想要甚麼,就跟王妃說,或者直接讓丫鬟來找張成。不必拘束。”
惜春點頭,心中湧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他是在告訴她,這裡是她的家,她可以安心住下。
“鳳姐姐……”她忽然想起王熙鳳,有些不安,“王爺不去鳳姐姐那兒嗎?”
王程看了她一眼:“今晚陪你。”
惜春抬頭看他,眼中水光瀲灩:“王爺……”
王程伸手,拭去她的淚,然後緩緩低頭,吻上她的唇。
這個吻很輕,很柔,帶著憐惜。
惜春起初身子僵硬,但很快便放鬆下來。
她生澀地回應著,雙手不知不覺攀上他的肩膀。
紅燭搖曳,帳幔輕垂。
她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臉,聲音帶著哭腔:
“王爺……謝謝您……”
謝謝您救了我。
謝謝您給了我名分。
謝謝您……讓我知道,原來被人珍視,是這樣的感覺。
王程沒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抱緊她。
窗外的月色,溫柔地灑進屋裡,與燭光交融,映照著帳中交疊的身影。
---
聽雪軒正房。
紅燭已燃了大半,燭淚堆積。
王熙鳳坐在梳妝檯前,已卸了釵環,洗淨脂粉,只穿一身素白的中衣。
銅鏡裡映出一張素淨的臉,眉眼依舊精緻,卻少了白日裡的鮮亮。
平兒輕聲問:“姨娘,可要歇了?王爺許是……不過來了。”
王熙鳳看著鏡中的自己,沉默片刻,搖搖頭:“再等等。”
她不是期待甚麼。
只是……這是她的新婚之夜,哪怕只是納妾,她也想等一等。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外頭更鼓響了二更。
王熙鳳終於起身,走到床邊坐下。
正要吹熄蠟燭,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卻沉穩。
門被推開。
王程站在門口,身上帶著夜風的微涼。
王熙鳳怔了怔,連忙起身:“王爺……”
“還沒睡?”王程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妾身……以為王爺不來了。”王熙鳳垂首道。
王程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
卸了妝的王熙鳳,少了幾分白日裡的明豔,多了幾分柔婉。
燭光下,她的眉眼溫順,頸項白皙,衣領微敞,露出一段精緻的鎖骨。
“先去看了惜春。”王程解釋,“她年紀小,怕生。”
王熙鳳心中一暖。
他能想到惜春會害怕,特意先去安撫,這份細心,讓她動容。
“王爺體恤惜春妹妹,是應當的。”她輕聲道。
王程沒再說話,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讓她與自己對視。
他的目光深邃,帶著酒意和一種直白的審視。
王熙鳳心跳漏了一拍。
黑風山莊那夜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爆炸的火光,飛濺的碎石,他堅實的懷抱,還有之後山洞裡那場改變她命運的修煉……
臉頰不由自主地發燙。
王程拇指摩挲著她的下頜,聲音低沉:“後悔嗎?”
王熙鳳搖頭,眼神堅定:“不後悔。”
“這條路,不好走。”
“再難,也比從前好。”
王熙鳳看著他,“至少,妾身現在能握緊刀,能保護自己,也能……跟著王爺,做些事。”
這話說得坦蕩。
王程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他喜歡的,就是她這份清醒和堅韌。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便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不同於惜春那裡的溫和剋制,帶著侵略性和佔有慾,強勢而熱烈。
王熙鳳起初有些生澀,但很快便回應起來。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指尖微微發顫。
衣衫滑落。
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糾纏、搖晃。
王程低頭,吻過她的眉眼、鼻尖、唇瓣,一路向下。
“王爺……”
她喚他,聲音嬌媚入骨,與白日裡那個沉穩冷靜的側妃判若兩人。
王程動作微頓,抬眼看她。
四目相對。
她眼中水光瀲灩,有羞怯,有期待,有依賴,也有一種近乎決然的交付。
床帳搖晃,錦被翻湧。
不知過了多久,風暴漸歇。
王熙鳳癱軟在凌亂的被褥間,渾身汗溼,連指尖都抬不起來。
王程躺在她身邊,手臂依舊環著她的腰。
許久,王熙鳳才緩過氣來,輕聲道:“王爺……該去沐浴嗎?”
“不急。”
王程的手指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游走,漫不經心。
王熙鳳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和心跳。
這種親密無間的感覺,讓她有些恍惚。
“在想甚麼?”王程問。
“在想……從前。”王熙鳳老實回答,“在榮國府的時候,從沒想過會有今天。”
王程沉默片刻,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嗯。”王熙鳳應聲,往他懷裡又蹭了蹭,“妾身知道。”
兩人又躺了一會兒,王程才起身,喚丫鬟備水。
沐浴更衣後,已是三更天。
王熙鳳換了一身乾淨的寢衣,重新躺下時,王程將她攬入懷中。
“睡吧。”
這一夜,聽雪軒正房的燭火,直到天將破曉才徹底熄滅。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惜春在生物鐘的驅使下醒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依舊蜷在王程懷中,他的手臂還搭在她腰上。
她悄悄轉過身,想看看王程睡著的樣子。
卻對上了一雙深邃清醒的眼睛。
他早就醒了。
惜春臉一紅,慌忙想退開,卻被王程按住。
“醒了?”他問,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惜春小聲應道。
王程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個輕吻。
“起床吧,該去給王妃請安了。”
兩人起身洗漱,丫鬟們魚貫而入,伺候梳妝。
惜春今日換了身淡粉色的襦裙,梳了簡單的雙環髻,簪了支珍珠步搖。
她年紀小,這樣打扮更顯嬌嫩。
王程看著她,難得說了句:“很好看。”
惜春耳根都紅了。
兩人一同走出西廂房,正遇上從正房出來的王熙鳳。
王熙鳳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對襟褙子,下配月白長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昨日趙媛媛賞的那支白玉簪。
她臉上薄施脂粉,氣色紅潤,眉眼間少了往日的凌厲,多了幾分溫婉。
看到王程和惜春一同出來,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正常,上前行禮:“王爺。”
王程點點頭:“一起過去吧。”
三人相攜往棲梧堂走去。
路上遇到不少丫鬟僕役,皆恭敬行禮,眼神卻帶著好奇和打量。
王熙鳳目不斜視,脊背挺得筆直。
惜春則有些緊張,緊緊跟在王程身邊。
棲梧堂內,趙媛媛已經起身,正坐在堂中用早膳。
見三人進來,她放下筷子,笑道:“都來了?坐吧。可用過早膳了?”
王程在主位坐下:“還沒。”
趙媛媛立刻吩咐丫鬟添碗筷,又讓廚房再加幾樣小菜。
早膳很簡單:小米粥,幾樣醬菜,水晶包子,酥油卷。
趙媛媛親自給王程盛了碗粥,又給王熙鳳和惜春各夾了個包子:“鳳姐姐、惜春妹妹,嚐嚐這個,小廚房新做的蟹黃包子,味道不錯。”
“謝王妃。”兩人齊聲道。
一頓早膳吃得安靜。
趙媛媛不時找些話題說,多是府中瑣事,或是問問惜春住得可習慣,王熙鳳可缺甚麼。
氣氛倒也融洽。
用完早膳,丫鬟撤下碗碟,換上熱茶。
趙媛媛這才正了神色,對王熙鳳和惜春道:“既進了門,有些話,我還是要說一說。”
兩人連忙坐直身子。
“府裡規矩不多,但有幾條,需得記住。”
趙媛媛緩緩道,“其一,孝敬長輩,和睦姊妹。王爺雖無父母在堂,但大哥大嫂便是長輩,需得尊敬。”
王熙鳳和惜春點頭。
“其二,謹守本分,莫生是非。王爺在前朝日理萬機,咱們後宅之人,當以安分為要,莫要讓外頭那些閒言碎語擾了王爺清淨。”
“其三,”趙媛媛看向兩人,目光溫和卻堅定,“既是一家人,便要同心同德。王府榮辱,與咱們每個人都息息相關。
往後無論發生何事,都需記得,咱們先是王府的人,其次才是自己。”
這話說得重,卻也實在。
王熙鳳肅然道:“王妃教誨,妾身謹記。”
惜春也小聲道:“惜春記下了。”
趙媛媛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好了,這些日子你們也累了,回去好生歇著吧。若有甚麼事,隨時來找我。”
兩人起身告退。
走出棲梧堂,王熙鳳輕輕舒了口氣。
惜春跟在她身邊,小聲問:“鳳姐姐,王妃……真的不會為難我們嗎?”
王熙鳳轉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至少目前看來,不會。王妃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麼做對王府最好。”
她頓了頓,握住惜春的手:“咱們也是。既進了這個門,往後……就好好過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