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金國上京,會寧府。
天色陰沉如鉛,低垂的雲層彷彿要壓垮皇城那些高聳的殿宇飛簷。
雖是盛夏,卻莫名透著徹骨的寒意。
辰時三刻,皇宮大政殿外,百官已然列隊完畢。
殿內,金太宗完顏吳乞買高坐龍椅,頭戴鎏金銀冠,身著赭黃團龍袍。
“陛下,”左丞相完顏希尹出列奏道,“宗望大帥前日傳回軍報,言已調集鐵浮屠,定能於黑風山莊誅殺王程。算時日,捷報當在這兩日……”
話音未落——
“報——!!!!”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吼,如同厲鬼哭嚎,猛然撕破了皇城的寂靜!
“八百里加急!幽州軍情!八百里加急——!!!”
馬蹄聲如同疾風暴雨,由遠及近,震得宮道石板都在顫抖。
沿途侍衛無人敢攔——那面猩紅的“十萬火急”令旗,在陰沉的天色中刺目得令人心慌。
一名驛卒滾鞍下馬,連滾爬爬衝向大政殿。
他甲冑破損,滿面塵灰,嘴唇乾裂出血,眼中佈滿血絲,手裡死死攥著一個沾染血汙的皮筒。
“幽州……幽州急報!!!”
他撲倒在殿前丹陛之下,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滿朝文武,齊齊變色。
完顏吳乞買猛地睜開眼,身子前傾:“講!”
驛卒顫抖著手,開啟皮筒,取出一卷血跡斑斑的帛書。
他展開帛書,看了一眼,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癱軟在地,嘶聲哭喊:
“敗了……全軍……全軍覆沒了啊!!!”
“甚麼?!”
“胡說八道!”
“十萬大軍,怎會全軍覆沒?!”
朝堂瞬間炸開鍋。
完顏希尹一步搶下丹陛,奪過帛書。
他快速掃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如紙,握帛書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念!”完顏吳乞買厲聲道。
完顏希尹嘴唇哆嗦著,聲音乾澀破碎:
“七月……初七……我軍設計……王程單騎出戰……斬……斬我將佐三十七員……”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後……王程率五千親兵出城野戰……我十萬大軍……潰敗……鐵浮屠……全軍覆沒……”
“宗望大帥……殉國……”
“蒲察武功、紇石烈志寧、完顏拔離速、銀術可……等十三員大將……皆……皆陣亡……”
“倖存者……不足……不足三萬……”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大政殿。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臉上還殘留著震驚、憤怒、不信的表情,眼神卻已開始渙散。
十萬大軍……全軍覆沒?
鐵浮屠……沒了?
宗望大帥……死了?
這怎麼可能?!
那可是大金國最精銳的野戰軍團!
是橫掃遼國、壓得宋室喘不過氣的無敵之師!
怎麼可能會敗?
怎麼可能會敗得如此徹底?!
如此……不堪一擊?!
“不可能!!”
一聲暴吼猛然炸響。
都元帥完顏粘罕猛地衝出班列,鬚髮戟張,目眥欲裂。
他一把奪過完顏希尹手中的帛書,死死盯著上面的字跡。
“假的!定是假的!!”
他嘶聲咆哮,“宗望用兵如神,十萬對五千,便是十萬頭豬,也不可能敗得如此之慘!
定是宋人奸計!偽造軍報,亂我軍心!!”
他猛地轉身,一腳踹在那驛卒身上:“說!是誰指使你偽造軍報?!不說實話,老子活剮了你!!”
驛卒被踹得口吐鮮血,卻掙扎著爬起,哭喊道:“元帥……是真的……小人親眼所見啊……”
“小人隨潰兵逃回,一路上……到處都是屍骸……幽州城外五十里,河水都被染紅了……”
他涕淚橫流,聲音淒厲:
“那王程……根本不是人……是妖魔!是殺神!!”
“他一杆槊……連斬我軍十三員大將……鐵浮屠的重甲,在他面前如同紙糊……一槊,就一槊!就把紇石烈鐵骨萬夫長連人帶馬捅穿了!!!”
“宗望大帥最後動用了三百斤火藥……就在王程腳下爆炸……可……可他從廢墟里爬出來了!!毫髮無傷!!還抱著個女人!!”
“他不是人……真的不是人啊!!!”
驛卒的哭嚎聲在死寂的大殿中迴盪,字字泣血,句句驚心。
所有人的臉色,從震驚轉為慘白,從慘白轉為鐵青,最後……化為一片死灰。
完顏粘罕握著帛書的手,無力地垂落。
帛書飄然落地,上面斑駁的血跡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踉蹌後退兩步,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彷彿漏氣的風箱。
“噗——!!”
一大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染紅了身前金磚!
“元帥!!”
左右連忙上前攙扶。
完顏粘罕推開他們,搖搖晃晃站著,仰天嘶吼:
“十萬大軍……十萬啊!!我大金立國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慘敗!!蒼天!你為何如此待我大金——!!!”
吼聲淒厲絕望,在大殿樑柱間迴盪,震得燭火搖曳。
“噗通。”
一名年邁的漢官腿一軟,癱坐在地,老淚縱橫:“完了……全完了……鐵浮屠乃國之重器,一戰盡喪……我大金……元氣大傷啊……”
“何止元氣大傷!”
另一名女真貴酋聲音發抖,“宗望大帥乃軍中柱石,十三員大將皆是百戰宿將……這一戰,我大金精銳折損近半!南疆……南疆門戶洞開了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那王程……接下來會不會趁勢北伐?”
“他若真打過來……誰能擋得住?!”
“鐵浮屠都擋不住他一合……還有誰能擋他?!”
“幽雲十六州……怕是要丟了……”
“何止幽雲!他若真有滅國之心……”
這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一時間,殿內亂作一團。
有捶胸頓足者,有掩面哭泣者,有呆若木雞者,有喃喃自語者。
往日威嚴肅穆的大金朝堂,此刻如同市井菜場,不,比菜場更不堪——那是末日降臨前的崩潰。
完顏吳乞買坐在龍椅上,死死抓著扶手。
他的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中的震驚、憤怒、不信,最終都化為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寒意。
十萬大軍……真的沒了。
他最倚重的兒子,最驍勇的元帥,死了。
大金國耗費數十年心血打造的鐵浮屠,成了一堆廢鐵。
而這一切,都因為一個人——王程。
那個他曾以為能用美人計控制、用十萬大軍碾碎的南人王爺。
“夠了!!”
完顏吳乞買猛地一拍龍案,聲如雷霆。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們的皇帝,眼中充滿了驚恐與希冀——希冀他能拿出辦法,挽狂瀾於既倒。
“哭有何用?!亂有何用?!”
完顏吳乞買站起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掃過下方群臣,“仗還沒打完!大金還沒亡!!”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希尹,你來說。如今局勢,該如何應對?”
完顏希尹臉色依舊蒼白,但終究是文官之首,強自鎮定,出列道:
“陛下,當務之急有三。”
“其一,立刻封鎖訊息,嚴禁潰兵入城,嚴防民變。此戰慘敗若傳開,恐國本動搖。”
“其二,急調遼東駐軍北上,填補幽雲防線空缺。絕不能讓王程趁虛而入。”
“其三……”
他頓了頓,聲音艱澀,“遣使與蒙古諸部、西夏緊急聯絡。許以重利,請其出兵牽制王程側翼,或……或南北夾擊。”
“不可!!”
話音剛落,一名年輕的女真將領便跳了出來。
他是完顏宗弼,年方二十餘歲,驍勇善戰,血氣方剛。
“丞相此言,乃辱國之策!”
完顏宗弼怒目圓睜,“我大金立國,靠的是手中刀箭,不是搖尾乞憐!求蒙古、西夏那些蠻子幫忙?他們巴不得我大金衰落,好分一杯羹!屆時請神容易送神難,北疆恐永無寧日!”
“那你說該如何?!”
完顏希尹也怒了,“不聯合外力,單憑我大金如今殘兵,如何擋得住王程兵鋒?!”
“擋不住也要擋!”
完顏宗弼梗著脖子,“我願親率本部鐵騎南下,與王程決一死戰!便是死,也要崩掉他幾顆牙!”
“胡鬧!”
完顏粘罕緩過氣來,厲聲呵斥,“宗弼!你可知那王程何等戰力?十萬大軍都灰飛煙滅,你帶本部萬餘人去,不過是送死!”
“那難道就坐以待斃?!”
完顏宗弼眼眶通紅,“叔父!我大金兒郎,何時如此窩囊過?!”
“這不是窩囊,是審時度勢!”
完顏希尹沉聲道,“王程之勇,已非常理可度。若硬拼,正中其下懷。唯有聯合外力,以巧破力,方有一線生機。”
“巧?”
完顏宗弼冷笑,“甚麼巧?之前的美人計巧不巧?結果呢?賠了公主,折了貴妃,還讓王程白得兩個絕色佳人!我大金的臉都丟盡了!”
這話如同尖刀,狠狠刺在每個人心上。
完顏吳乞買的臉色更加難看。
美人計……是他親自批准的。
如今不僅失敗,反而成了天下笑柄。
“夠了!”
他再次厲喝,打斷爭吵。
“希尹所言,確有道理。但宗弼之憂,亦不可不慮。”
他緩緩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輕敲,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許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傳旨。”
“一,嚴密封鎖戰敗訊息。凡散播謠言者,斬。”
“二,調遼東耶律餘睹部三萬騎、河北完顏闍母部兩萬步卒,即刻北上,進駐古北口、居庸關。”
“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遣密使前往克烈部、塔塔兒部,許以漠南草場、財帛萬金、美女百名,請其出兵襲擾王程後方。”
“四,派使者赴西夏,重申盟約,請其陳兵宋夏邊境,牽制宋軍西線。”
旨意一條條下達,群臣靜靜聽著。
沒有人再反對。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如今……唯一能做的了。
“陛下聖明。”完顏希尹躬身領旨。
完顏宗弼張了張嘴,最終也沒再說甚麼,只是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滲出血絲。
退朝的鐘聲響起。
百官如同失了魂般,木然退出大政殿。
殿外,天色更加陰沉。烏雲低垂,雷聲隱隱,一場暴雨將至。
完顏吳乞買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看著龍案上那捲染血的帛書,許久,許久。
忽然,他猛地伸手,將案上所有奏摺、筆墨、印璽,全部掃落在地!
“砰!嘩啦——!!”
一片狼藉。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中佈滿了血絲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王程……
這個名字,如今成了他,成了整個大金國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