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北門。
寅時初刻,天還未亮。
城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一條縫,一騎玄影如鬼魅般掠出,融入濃重的夜色。
烏騅馬上,王程一身黑色勁裝,外罩玄色斗篷,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寒星般的眸子。
腰間佩劍,馬鞍旁掛著鐵胎弓和箭囊,此外再無他物。
他沒有回頭。
城樓上,張叔夜、王稟、賈探春、薛寶釵、尤三姐等人默默站著,望著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個個眼圈泛紅。
“王爺……一定要回來啊……”
王稟喃喃道,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聲音竟有些哽咽。
張叔夜老淚縱橫,雙手合十,向著北方深深一拜。
賈探春死死咬著嘴唇,薛寶釵靜靜望著遠方。
尤三姐擦了一把眼淚,低聲道:“二姐姐,寶姐姐,咱們回去給王爺祈福吧。他一定能平安回來的,一定!”
王程策馬在官道上疾馳。
夜風凜冽,刮在臉上如刀割。但他心靜如水。
此去薊州一百五十里,以烏騅馬的腳力,兩個時辰可到。
他必須在子時前趕到黑風山莊,救出王熙鳳。
至於陷阱……
王程眼中寒光一閃。
他自然知道完顏宗望必佈下天羅地網。
但有些事,明知是陷阱,也必須跳。
這不僅是為了救王熙鳳,更是為了一個態度——他王程的人,誰也不能動。
動了,就要付出代價。
哪怕你是完顏宗望,哪怕你佈下刀山火海。
晨光微熹時,王程已奔出八十里。
他在一處溪邊停下,讓烏騅馬飲水歇息,自己也吃了些乾糧。
遠處山巒起伏,薊州城的方向隱約可見。
王程靠在一棵樹幹上,閉目養神。
腦海中,卻浮現出王熙鳳的面容。
那個在賈府時精明厲害、掐尖要強的璉二奶奶;
那個在得知賈璉失蹤後,一夜之間憔悴下去的可憐女子;
那個不顧危險北上尋夫的痴心人……
他其實與王熙鳳並無太多交集。
但她是賈家人。
是探春、寶釵、惜春的親人。
是十二正冊之一。
這就夠了。
半個時辰後,王程再次上馬。
日頭漸高,他已能看到薊州城的輪廓。
但他沒有進城,而是繞城而過,直奔城北的黑風山莊。
根據斥候提供的簡略地圖和這幾日他派人暗中探查的資訊,黑風山莊的位置他已瞭然於胸。
午時,王程在山莊外五里的一片密林中停下。
他將烏騅馬拴在隱秘處,自己則如同一隻靈猿,悄無聲息地攀上一棵高樹,透過枝葉縫隙,遠遠觀察山莊。
山莊建在半山腰,三面懸崖,只有一條小路蜿蜒而上。
莊內屋舍儼然,隱約能看到人影走動。
王程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角落。
莊前空地,立著一座三丈高的木臺,臺上空無一人,但臺下隱約有反光——那是刀劍或甲冑的反光。
莊內屋脊、樹梢、牆角,有至少二十處暗哨。
莊後懸崖方向,看似無人防守,但王程敏銳地發現,崖邊幾處灌木的形態不太自然——那裡可能藏著絆索或陷阱。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距離子時還有六個時辰。
足夠了。
王程從樹上滑下,回到烏騅馬旁。
他從馬鞍袋中取出一個小包裹,裡面是一套金兵服飾——這是他從一隊巡邏金兵身上“借”來的。
換上衣服,又在臉上抹了些塵土,王程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金兵士卒。
他將自己的衣物和兵器藏好,只貼身藏了幾樣小物件,然後大搖大擺地走出密林,朝著山莊方向走去。
————
黑風山莊,正堂。
完顏宗望勉強坐起身,聽著完顏婁室的彙報。
“各處都已就位。弓手埋伏在莊內主要建築中,火藥引線檢查了三遍,死士也已在地牢周圍佈防。高臺下的刀斧手共五十人,皆披雙層甲,持斬馬刀。”
完顏婁室頓了頓,低聲道:“大帥,末將總覺得……王程不會走正路。”
完顏宗望咳嗽幾聲,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他當然不會走正路。以他的本事,翻牆越脊如履平地。所以——”
他看向完顏婁室:“莊內所有屋頂、牆頭,都撒了細沙。只要有人踩過,必留痕跡。
另外,在地牢通往高臺的路上,埋了響鈴線。一旦觸動,全莊皆知。”
完顏婁室眼睛一亮:“大帥高明!”
“還有,”完顏宗望眼中閃過狠色,“子時一到,無論王程來沒來,先把王熙鳳綁上高臺。
若他來了,最好。若他不來……就當眾斬了王熙鳳,將頭顱送往幽州。”
他聲音漸冷:“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得罪我完顏宗望,是甚麼下場!”
完顏婁室心中一凜,躬身道:“末將明白!”
與此同時,地牢中。
王熙鳳坐在床上,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身後。
繩子勒得很緊,手腕火辣辣地疼,但她一聲不吭。
兩個金兵站在牢門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時間一點點流逝。
王熙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賈府時的風光,想起巧姐咿呀學語的可愛,也想起賈府敗落後的人情冷暖,想起北上這一路的艱辛與恐懼……
最後,定格在王程那張冷硬而英俊的臉上。
“你會來嗎?”
她在心裡輕聲問。
然後自嘲地搖頭。
不來也好。
真的,不來也好。
至少……她不用揹負害死他的罪孽。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呼喝聲。
王熙鳳心頭一跳。
來了嗎?
牢門被猛地推開,完顏婁室帶著四個膀大腰圓的金兵走進來。
“時間到了,王夫人。”完顏婁室的聲音冰冷,“請吧。”
兩個金兵上前,粗暴地將王熙鳳從床上拽起來,推搡著走出地牢。
外面天色已暗,山莊內點起了火把。
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猙獰或麻木的臉。
王熙鳳被押著穿過庭院,走向莊前的高臺。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有憐憫,有好奇,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冷漠。
高臺下,五十名刀斧手列成兩排,手中斬馬刀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臺上立著一根木柱。
王熙鳳被推上臺,綁在木柱上。麻繩勒進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完顏婁室走上臺,掃視下方,朗聲道:“諸位!今夜,我們在此恭候大宋秦王大駕!若他來了,咱們好好‘招待’。若他不來——”
他猛地拔出腰刀,架在王熙鳳脖頸上:
“那就用這婦人的血,祭奠我大金戰死的兒郎!”
“吼——!!”
臺下金兵齊聲吶喊,聲震夜空。
王熙鳳閉上眼睛,淚水無聲滑落。
子時,快到了。
“當——當——當——!”
山莊內的銅鐘敲響,悠長而沉重。
子時到了。
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將高臺上王熙鳳蒼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完顏婁室站在臺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山莊外的黑暗。
他手中緊握刀柄,手心裡全是汗。
完顏宗望被親兵攙扶著,站在正堂廊下,死死盯著山莊入口的方向。
銀術可站在他身旁,獨臂握著一把彎刀,眼中滿是血絲。
五百弓手屏息凝神,手指搭在弓弦上。
五十刀斧手握緊斬馬刀,肌肉緊繃。
二十死士藏身暗處,如同潛伏的毒蛇。
整個山莊,如同一個張開了巨口的陷阱,靜靜等待著獵物上門。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刻鐘。
兩刻鐘。
半個時辰。
山莊外,依舊只有風聲。
“大帥……”銀術可忍不住低聲道,“王程……是不是不來了?”
完顏宗望臉色陰沉,沒有說話。
他心裡也沒底。
難道……他真的高估了王程?
高估了那個男人的驕傲和情義?
難道王程真的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戚被殺而無動於衷?
不,不可能。
完顏宗望咬牙。
以王程那種性格,絕不可能。
他一定在暗處觀察,在等待時機。
“沉住氣。”完顏宗望嘶聲道,“他一定會來。”
高臺上,王熙鳳緩緩睜開眼。
她看著山莊外漆黑的夜色,心中不知是失望還是慶幸。
他沒來。
也好。
真的也好。
她閉上眼,準備迎接死亡的降臨。
可就在這時——
“咻——!!”
一道淒厲的破空聲,如同鬼哭,驟然撕裂了夜的寂靜!
一支黑色的箭矢,如同從幽冥中射出的死亡之吻,快得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精準無比地射向高臺上的完顏婁室!
“將軍小心!!”
臺下一名眼尖的刀斧手嘶聲驚呼。
完顏婁室不愧是沙場老將,在箭矢破空聲響起的同時,本能地向旁一閃!
“噗嗤——!”
箭矢擦著他的肩胛飛過,帶起一溜血花,深深釘入他身後的木柱,箭尾劇烈顫動!
完顏婁室痛呼一聲,踉蹌後退。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
“轟——!!”
山莊西側的屋舍,猛地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火光沖天而起,破碎的木屑、瓦片如同暴雨般四散飛濺!
慘叫聲、驚呼聲瞬間炸開!
“火藥!是火藥炸了!!”
“西邊出事了!”
“有敵襲——!!”
混亂,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
完顏宗望瞳孔驟縮,嘶聲吼道:“不要亂!是調虎離山!弓手原地待命!刀斧手守住高臺!死士護衛地牢!”
他的判斷很準。
但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和混亂,還是讓嚴陣以待的金兵出現了短暫的騷動。
就在這騷動的瞬間——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山莊東側的牆頭掠下!
他身法快如閃電,在火光與陰影中穿梭,竟無人能看清他的面目,只能看到一道玄色殘影,幾個起落便已接近高臺!
“在那裡!!”
“放箭——!!”
弓手統領嘶聲怒吼。
“嗡——!!”
弓弦震動聲匯成一片,數百支淬毒箭矢如同蝗群般射向那道黑影!
然而——
那道黑影的速度太快了!
他如同未卜先知,在箭雨落下的前一刻,身形詭異地一折,竟貼著地面滑出數丈,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第一波箭雨!
同時,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長劍,劍光如練,在身周舞成一團光幕!
“鐺鐺鐺鐺——!!”
射向他的箭矢,竟被劍光盡數格開!
“這……這怎麼可能?!”有弓手失聲驚呼。
而那道黑影,已藉著這空隙,如同獵豹般撲向高臺!
“攔住他!!”
臺下的五十名刀斧手齊聲怒吼,揮舞斬馬刀,結成刀陣,悍然迎上!
刀光如雪,殺氣沖天!
這是金軍精銳中的精銳,人人身披雙層重甲,力大無窮,曾經在戰場上不知劈碎過多少敵軍的盾牌和身軀!
然而——
那道黑影面對這恐怖的刀陣,竟不閃不避!
他手中長劍猛然爆發出刺目的寒光,一劍刺出!
簡單。
直接。
卻快到了極致!
“噗——!!”
劍尖精準無比地從第一排刀斧手面甲的縫隙中刺入,透腦而出!
那刀斧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轟然倒地。
黑影手腕一抖,長劍拔出,帶出一蓬紅白之物,同時身形如鬼魅般切入刀陣空隙,反手一劍,又一名刀斧手咽喉中劍!
快!
太快了!
他的動作根本不符合常理,每一劍都精準地命中甲冑的薄弱處,每一擊都必取性命!
五十名刀斧手,竟無人能擋他一合!
轉眼間,高臺下已倒下十餘人!
“魔鬼……他是魔鬼!!”
有刀斧手崩潰了,轉身想逃。
黑影卻已趁勢衝上高臺!
完顏婁室剛剛包紮好肩傷,見狀目眥欲裂,拔刀迎上:“王程!受死!!”
他全力一刀劈下,刀風凌厲,勢大力沉!
黑影——正是王程——卻看也不看,左手如電般探出,竟在間不容髮之際,一把抓住了完顏婁室的刀背!
那恐怖的力量,讓完顏婁室只覺得刀身如同被鐵鉗夾住,任憑他如何用力,竟紋絲不動!
“你……”
完顏婁室驚駭抬頭,對上了一雙冰冷如萬載寒冰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情緒,只有純粹的殺意。
下一秒。
王程右手長劍一揮。
劍光閃過。
完顏婁室只覺得脖頸一涼,視野開始旋轉、顛倒。
他最後看到的,是自己無頭的身體緩緩倒下。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王程一劍斬了完顏婁室,看也不看那噴血的無頭屍身,轉身走向木柱。
“王……王爺?!”
王熙鳳失聲驚呼,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形。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王程,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為了她,單槍匹馬,闖進這龍潭虎穴。
一瞬間,巨大的衝擊讓她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擔憂,全都化為烏有。
只剩下一種近乎窒息的心悸。
王程看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卻依舊難掩昔日鳳辣子風韻的女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伸手,將她從地上扶起。
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生硬,但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袖傳來,讓王熙鳳渾身一顫。
“能走嗎?”王程低聲問。
王熙鳳猛地回過神,臉色瞬間慘白。
“王爺!您……您不該來的!這裡是陷阱!完顏宗望佈下了天羅地網要殺您!您快走!別管我!”
她語速極快,聲音因為焦急而尖利,甚至想要推開王程。
但王程的手穩如磐石。
“我知道。”他語氣平靜,“所以我才來。”
這話說得平淡,卻透著一種睥睨天下的霸氣。
王熙鳳怔住了。
她知道?
他知道是陷阱,還來?
“可是……”
“沒有可是。”
王程打斷她,從懷中取出一顆龍眼大小的蠟丸,捏碎,裡面是一枚硃紅色的丹藥。
“吃了。”
他將丹藥遞到王熙鳳嘴邊。
王熙鳳下意識地張嘴,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熱的氣流瞬間湧向四肢百骸,讓她原本冰冷僵硬的身體迅速回暖,連精神都為之一振。
“跟緊我。”
王熙鳳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提起破爛的裙襬,快步跟上。
她知道,此刻說甚麼都沒用了。
只能相信他。
相信這個創造了無數奇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