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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惜春換賈蓉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幽州城南,官道旁,長亭內外。

初夏的風本該是和煦的,但吹在北地的原野上,依舊帶著料峭的寒意,捲起塵土,撲打在行人臉上,乾澀而生疼。

幾輛青帷小車孤零零地停在路邊,車旁簇擁著一些家丁僕婦,氣氛壓抑得如同結冰。

這便是押送惜春等人北上的隊伍,在此暫歇,也與聞訊趕來送行的薛寶釵、賈探春、尤三姐等人作最後的告別。

惜春穿著一身藕荷色綾棉裙,外面罩著件灰鼠皮坎肩,這是她能從寧國府帶出的、最體面也最實用的行頭了。

她瘦小的身子在寬大的衣物裡更顯單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唇瓣緊抿,那雙原本清澈明淨、帶著幾分孤冷倔強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空洞地望著南方——神京的方向。

薛寶釵拉著她的手,只覺得入手冰涼,沒有一絲活氣。

她心中酸楚難言,強忍著淚意,溫聲勸慰:“四妹妹……此去……萬事務必保重身子。北地雖苦,未必沒有轉圜之機……凡事……多想開些……”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賈探春性子剛烈,此刻眼圈紅透,握著惜春另一隻手,用力緊了緊,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惜春!挺住!一定要挺住!我們……我們都在南邊盼著你……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她說不下去,那“總有一天”是何其渺茫,誰都心知肚明。

尤三姐站在一旁,看著惜春這副模樣,心裡也不是滋味。

她往日與惜春交往不多,但同是女兒家,見她被家族如此犧牲,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豪氣干雲的話,最終只化作一聲重重的嘆息,別過頭去,用力眨了眨泛紅的眼睛。

王熙鳳也來了,她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穿著一身素淨到近乎寒酸的青衣,形容憔悴,眼神複雜地看著惜春。

她自己是來尋夫的,前途未卜,看到惜春這般被當作貨物送去敵國,心中那份同病相憐的悲涼愈發濃重。

她想上前說幾句,卻覺得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

惜春聽著姐妹們帶著哭音的勸慰,感受著她們手心的微溫,那顆在冰窟裡浸泡了許久的心,似乎有了一點點微弱的暖意。

她努力扯動嘴角,想擠出一個讓她們安心的笑容,但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僵硬地掛在蒼白的臉上。

“寶姐姐,三姐姐……尤三姐姐……鳳姐姐……”

她輕聲逐一喚過,聲音乾澀沙啞,“你們……也保重。我……我沒事。”

她頓了頓,目光逐一掃過她們的臉,彷彿要將每一張面容都刻進心裡,帶去那遙遠的、寒冷的北方。

然後,她極其緩慢而堅定地,將自己的手從寶釵和探春溫暖的手中抽了出來。

“時辰不早了……我,該走了。”

說完,她不再看眾人,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那輛代表著屈辱與未知的青帷小車。

背影決絕而淒涼,彷彿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雛鳥,被迫飛向風暴中心。

寶釵的淚水終於無聲滑落,探春猛地扭過頭,肩膀微微聳動,尤三姐狠狠一腳踢在路邊的石子上,王熙鳳則閉上了眼睛,長長吐出一口帶著顫抖的濁氣。

離別,是最痛苦的。

尤其是明知前方是深淵,卻無力挽回。

車輪緩緩轉動,駛離了長亭,駛出了幽州城南門。

當那座巍峨的、給予她最後一絲熟悉感的城池在視線中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時。

惜春一直強忍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瞬間打溼了衣襟。

她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有瘦弱的肩膀在車廂的顛簸中劇烈地顫抖著。

這輩子……恐怕再也回不來了。

神京的繁華,大觀園的寧靜,青燈古佛的安然,姐妹們的笑語……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鏡花水月,在她眼前一一閃過,然後碎裂、消散。

未來是甚麼?

是一片冰冷的、充滿蠻夷和殺戮的陌生土地,是任人擺佈的命運,是看不到盡頭的黑暗與屈辱。

她的心,如同這北地的荒原,空曠,死寂,冰涼。

馬車一路向北,景色愈發荒涼。

官道兩旁,不再是肥沃的農田和繁華的村鎮,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蕪的土地、廢棄的村落和焦黑的戰場遺蹟。

同行的其他幾家小姐,起初也是哭聲不絕,幾日下來,那哭聲漸漸變成了麻木的抽噎,最終,連抽噎都沒有了。

每個人都像失了魂的木偶,呆呆地坐在車裡,眼神空洞地望著車外飛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荒涼景象。

惜春混在她們中間,同樣沉默著。

她不再流淚,只是抱著自己那個小小的包袱,裡面裝著幾件舊衣和那本《金剛經》、幾管畫筆。

這是她與過去唯一的聯絡了。

又走了幾日,估摸著離薊州城不遠了。

這日午後,車隊在一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停下。

押送的寧國府管家上前與早已等候在此的一小隊金兵交涉。

惜春透過車簾的縫隙,看到了那群金兵。

剃著難看的禿髮,腦後拖著細辮,穿著髒兮兮的皮襖,眼神兇狠而貪婪,正對著她們這幾輛馬車指指點點,發出粗野的笑聲。

然後,她看到了被兩個金兵推搡著走過來的賈蓉。

與上次在寧國府見時相比,賈蓉簡直判若兩人。

他瘦脫了形,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身上那件原本華麗的錦袍早已破爛不堪,沾滿了汙泥油垢,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頭髮也被剃掉了一半,編了條醜陋的金人髮辮。

然而,與這狼狽外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臉上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狂喜和興奮!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急切的光,不斷踮腳張望,搓著手,嘴裡似乎還在無聲地念叨著甚麼。

他看到了惜春乘坐的馬車,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惜春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惜春從他眼中沒有看到絲毫的愧疚與感激,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慶幸,和一絲……近乎漠然的疏離。

彷彿她不是來換他歸家的親姑姑,只是一個完成交易的、無關緊要的物品。

惜春的心,徹底涼了下去。

最後一絲對親情的微弱期盼,也在這眼神交匯中,碎成了齏粉。

雙方開始交接。

寧國府管家陪著笑,將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黃澄澄的金子抬過去。

金兵的一個小頭目粗暴地檢查著銀兩成色,又拿著名冊,逐一核對惜春等人的身份。

確認無誤後,那小頭目咧嘴露出一口黃牙,嘰裡咕嚕說了幾句,旁邊的通譯大聲道:“人貨兩清!把咱們的‘新娘’帶過來吧!”

幾個金兵嬉笑著朝惜春她們的馬車走來,目光淫邪地在她們身上掃來掃去,如同打量牲口般的目光,上上下下、毫不客氣地掃視著她,甚至伸出手,想去捏她的下巴。

惜春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那骯髒的手,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緊抿,眼中是屈辱和厭惡。

那金兵頭目見狀,非但不怒,反而和周圍的同伴爆發出一陣猥瑣的大笑,指著惜春,用生硬的漢話夾雜著金語議論著:

“哈哈哈!這小南蠻女,還挺烈!”

“細皮嫩肉的,比咱們部落裡的女人強多了!”

“聽說還是個甚麼……公侯家的小姐?嘿嘿,帶回去給百夫長大人,說不定能討個大賞!”

“可惜了,就是年紀小了點,還沒長開……”

這些汙言穢語如同鞭子,一下下抽在惜春的心上,讓她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

交接手續完成。

金兵頭目一揮手,示意放賈蓉等人。

賈蓉被寧國府的僕人接了過來,有人趕緊給他披上一件乾淨些的外袍。

他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南邊準備好的馬車走,經過惜春車旁時,他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

他擠出一個乾巴巴的笑容,對著車簾後的惜春道:“四……四姑姑……侄兒……多謝姑姑救命之恩!您……您多保重!到了那邊……說不定……說不定另有造化……”

語氣敷衍,眼神閃爍,帶著急於脫身的焦躁。

惜春閉上眼,沒有回應,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賈蓉討了個沒趣,也不在意,立刻轉身,幾乎是跑著鑽進了南歸的馬車,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趕。

交換完成。

金兵押著惜春等人的車隊,繼續向北。

賈蓉所在的馬車,則揚鞭南下,速度飛快。

坐在顛簸的車裡,賈蓉看著窗外逐漸遠去的北方地平線,激動得渾身發抖,幾乎要歡撥出聲!

自由了!終於自由了!

他可以回神京了!

可以繼續做他的寧國府少爺了!

至於那個代替他去了北地的四姑姑……哦,那隻能怪她命不好……

而另一邊,惜春坐在繼續北行的車裡,聽著身邊其他女孩壓抑的、絕望的啜泣,感受著馬車駛向更深沉的未知,她的心已經麻木得感覺不到疼痛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黑暗。

車隊又向北行了一段路,地勢開始起伏,進入了一片丘陵地帶。

就在這時,前方負責開路的金兵忽然發出一陣騷動,馬蹄聲變得凌亂,有人發出了驚懼的呼喊!

惜春茫然地抬起頭,透過晃動的車簾向前方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山坡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騎。

那人一身玄衣,未著甲冑,身下是一匹神駿異常的烏騅馬,如同雕塑般靜立在山坡頂端,夕陽在他身後勾勒出耀眼的金邊,使他整個人彷彿融入了光中,看不清面容。

但那股無形的、如同實質般的壓迫感,卻如同潮水般瞬間席捲了整個車隊!

凜冽、威嚴、帶著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沖天殺氣!

所有的金兵,包括那個囂張的小頭目,都在這一刻臉色劇變,如同見到了最恐怖的噩夢,紛紛勒住戰馬,驚恐地望著山坡上那道身影,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拔出了彎刀,手臂卻在微微顫抖。

是他?!

惜春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停止了跳動!

她用力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那道逆光的身影。

怎麼會是他?他怎麼會在這裡?!

那個名字,那個如同神明般震懾北地、也曾在她絕望時被姐妹們提及最後又無奈放棄的名字——王程!

他竟然,獨自一人,出現在了這北去的必經之路上!

一瞬間,惜春那顆死寂冰冷的心湖,彷彿被投下了一塊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茫然、震驚、一絲微弱的、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種種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麻木外殼。

她死死盯著那道身影,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但這一次,卻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複雜至極的悸動。

而那群金兵,如臨大敵,陣型已然散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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