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程勒馬崖邊,濃霧如乳白色的波濤在腳下翻湧,深不見底。
賈元春那抹宮裝身影已然被徹底吞噬,唯有幾片破碎的衣角在崖畔枯枝上悽然飄動,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就這樣……沒了?”
一個念頭閃過。亂世紅顏,命如飄萍,他並非救世主,更有要務在身。
然而,另一個畫面旋即浮現:探春那雙含著擔憂與信任的明眸。
若她就此香消玉殞,探春得知後該是何等傷心?
萬一……萬一有奇蹟呢?
這懸崖之下,是否另有生機?
只猶豫了一瞬,王程眼中便閃過決絕。
他不能放棄任何一絲可能,既是為了探春,也是為了心中那點未曾泯滅的、對生命的敬重。
“系統,體質強化至一千!”他在心中默唸。
頓時,一股浩瀚如海、磅礴無邊的暖流轟然湧入四肢百骸,沖刷著每一條經脈,每一寸骨骼!
原本就已非人的體質,此刻更是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力磅礴如龍,內臟堅韌如鐵,骨骼緻密如鋼,肌肉纖維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與韌性,彷彿即便被巨石砸中,利刃加身,也能迅速癒合,生機不絕!
一千點體質,已是近乎金剛不壞!
他翻身下馬,拍了拍躁動不安的烏騅馬脖頸:“在此等候。”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懸崖邊緣。
目光如電,掃過陡峭的巖壁,尋找著可供攀援的縫隙和凸起。
接著,他探手抓住一塊堅實的岩石,五指微微用力,竟如同鐵鉤般深深嵌入石中!
雙腿在溼滑的巖壁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靈猿般,輕盈而穩健地向下降去。
動作看似簡單,實則對力量、技巧和膽魄的要求達到了極致。
巖壁溼滑,佈滿青苔,偶爾有鬆動的石塊被碰落,翻滾著墜入深淵,久久聽不到迴響。
但王程的雙手雙腳彷彿生了根,每一次移動都精準而穩定,身形在近乎垂直的懸崖上快速下滑,如履平地。
下降了約莫二三十米,下方的霧氣稍淡,耳邊除了風聲,似乎隱隱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王程心中一凜,動作更快了幾分,如同壁虎般迅捷向下。
又下降了十餘米,眼前豁然開朗——懸崖中段,竟突兀地延伸出一塊數丈見方的平臺!
平臺外側,一株虯龍般倔強的古松從巖縫中頑強伸出,枝葉茂密。
而就在那古松的枝椏間,赫然卡著一道熟悉的、月白色的身影!正是賈元春!
她此刻的狀況極為糟糕。
宮裝早已被樹枝颳得襤褸不堪,露出裡面素色的中衣,上面沾滿了泥汙、苔蘚和斑斑點點的血跡。
原本綰好的青絲徹底散亂,溼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頸側。
一條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小腿處血肉模糊,白色的骨茬甚至隱約可見,鮮血仍在緩緩滲出,將身下的樹枝和平臺染紅了一小片。
她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不住顫抖,呼吸微弱,唇色慘白,那微弱的呻吟正是從她失去血色的唇間逸出。
王程心中一喜,旋即又被她慘狀揪緊。他加快速度,穩穩落在平臺之上,幾步來到樹下。
“賢妃娘娘?”
王程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賈元春似乎被聲音驚動,艱難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起初,眼神是渙散而茫然的,充滿了墜崖時的驚恐與絕望。
當她的焦距逐漸對準眼前這張冷峻剛毅、稜角分明的臉龐時,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是他!真的是他!王程!
不是幻覺!不是臨死前的奢望!
這個如同戰神般的男人,這個她妹妹傾心託付、她也曾暗自驚歎過的男人,竟然……真的不顧自身安危,從這萬丈懸崖之上爬下來救她!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絕處逢生的狂喜、無法置信的震撼、以及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委屈與感激,瞬間沖垮了她一直強撐的宮廷儀態和心理防線。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混著臉上的塵土和血汙,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她想開口說些甚麼,想道謝,想詢問,但劇烈的疼痛和巨大的情緒波動讓她喉頭哽咽,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嘴唇哆嗦著,最終化作更洶湧的淚水。
那雙曾經端莊持重的美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依賴與劫後餘生的脆弱。
王程看著她這般模樣,心中也是暗歎一聲。
這位曾經高高在上、雍容華貴的皇妃,此刻卻如此狼狽脆弱地出現在這荒山野嶺的絕境之中。
“娘娘勿慌,臣這就救你下來。”王程聲音放緩,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觀察了一下賈元春被卡住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上前。
古松枝椏縱橫,他必須極為謹慎,避免動作過大導致樹枝斷裂,造成二次傷害。
他伸出雙臂,一手儘量輕柔地托住賈元春的後背與膝彎,另一隻手則穩住她受傷的腿。
觸手之處,隔著破碎的衣物,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冰涼與因疼痛而引起的細微顫抖。
賈元春在他靠近的瞬間,身體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除了皇帝,她從未與任何男子如此近距離接觸。
王程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塵土、淡淡血腥氣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松柏烈日般的陽剛氣息撲面而來,讓她蒼白的臉頰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但此刻,這氣息卻成了她在這絕境中唯一能抓住的、代表安全的浮木。
她閉上眼,任由淚水流淌,將自己完全交給了這個男人。
王程動作極其穩定,用巧勁緩緩將她從枝椏的桎梏中“解”了出來,橫抱在懷中。
賈元春輕哼一聲,腿部的劇痛讓她幾乎暈厥,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王程胸前的衣襟。
就在這時,“咔嚓——轟隆!”天空驟然變色,鉛灰色的烏雲低低壓下,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噼裡啪啦砸落下來,瞬間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衝刷著懸崖,平臺上一片泥濘。
王程眉頭一皺,立刻用自己寬闊的後背和披風為賈元春儘量遮擋雨水,但兩人還是頃刻間渾身溼透。
賈元春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窈窕卻狼狽的曲線,冷得她瑟瑟發抖,嘴唇烏青。
王程目光迅速掃視,發現平臺內側,巖壁之下,似乎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得罪了,娘娘,我們先避雨。”
王程不再猶豫,低聲說了一句,便抱著賈元春,快步走向那個山洞。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透過,但進去之後,裡面卻別有洞天,是一個約莫數丈方圓的天然石洞,雖然陰暗潮溼,但總算能遮蔽風雨。
王程將賈元春小心翼翼放在一處相對乾燥、鋪著些許枯草(可能是野獸遺留)的地面上。
賈元春一離開王程的懷抱,頓時感到一股寒意和虛弱襲來,加上腿上的劇痛,她忍不住蜷縮了一下,發出痛苦的抽氣聲。
王程解下自己早已溼透的玄色外袍,擰了擰水,將其鋪在旁邊的石頭上。
他看了看賈元春血肉模糊的腿,沉聲道:“娘娘,你的腿傷必須儘快處理,否則恐有性命之危。此地荒僻,無醫無藥,臣只能先行簡單包紮止血,冒犯之處,還請娘娘見諒。”
賈元春聞言,臉上更紅,但她知道王程所言非虛。
她咬著下唇,羞怯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全……全憑將軍做主。”
說罷,緊緊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劇烈顫抖,顯示出內心的極度羞窘與不安。
王程不再多言。
他蹲下身,目光專注而冷靜,沒有絲毫雜念。
他先是從自己內衫下襬撕下幾條相對乾淨的布條,然後仔細觀察傷口。
傷勢確實嚴重,骨折加上皮肉撕裂,好在沒有傷及主要動脈。
他出手如電,迅速點了傷口周圍的幾處穴道,血流立刻減緩了許多。
接著,他利用洞內積存的雨水稍微清洗了一下傷口周邊的汙跡,動作儘可能輕柔,但依舊讓賈元春疼得渾身緊繃,冷汗直冒,卻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叫出聲。
清洗後,他用布條進行包紮固定。整個過程,王程手法精準利落,帶著軍旅中處理創傷的熟練,雖無麻藥,卻將痛苦降到了最低。
賈元春偷偷睜開一條眼縫,看著王程專注而沉靜的側臉,看著他為自己處理傷口時那毫不避嫌卻又無比坦蕩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
劫後餘生的慶幸、對自身處境的悲涼、以及對眼前男子複雜難言的情愫交織在一起,化作更洶湧的淚水,無聲流淌。
……
就在王程於懸崖山洞中救助賈元春的同時,遠在薊州城下的宋軍大營,卻已然天翻地覆。
王子騰剛剛接到幽州城破、陛下被俘的驚天噩耗!
訊息如同瘟疫般在營中飛速傳播,起初是難以置信,隨即便是無邊的恐慌與絕望!
中軍大帳內,王子騰拿著那份染血的急報,雙手劇烈顫抖,臉色慘白如紙,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他嘴唇哆嗦著,反覆看著那幾個字——“金兵夜襲”、“行宮淪陷”、“陛下……被俘”……
“噗——!”
急火攻心之下,王子騰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形搖搖欲墜!
“大帥!”
“樞密大人!”
帳內眾將慌忙上前攙扶,人人臉上都是驚惶失措。
“完了……全完了……”
王子騰癱坐在椅子上,雙目失神,喃喃自語。
所有的雄心壯志,所有的加官進爵美夢,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不僅功業成空,更是潑天大罪!
皇帝在他“光復”的幽州城被俘,他王子騰就是萬死難贖其罪的千古罪人!
“是完顏宗望!好賊子!奸詐惡毒!”一名將領捶胸頓足,厲聲咒罵。
“那些禁軍都是廢物嗎?怎麼就讓人摸到行宮裡去了?!”另一員將領憤怒地咆哮。
幽州驚變、皇帝被俘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了每一個做著加官進爵美夢的人頭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薛蟠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著腳在營帳裡嘶吼,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難以置信和憤怒,“幽州有上萬守軍!陛下身邊還有那麼多禁軍!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被金狗端了?!假的!一定是假的!”
賈蓉也嚇得面無人色,哆哆嗦嗦地扯著王子騰的衣袖:“叔……叔父!這……這可如何是好?陛下……陛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咱們……咱們豈不是都要掉腦袋?”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抄家問斬的場面,腿肚子直轉筋。
另一個紈絝子弟更是口不擇言地罵道:“都是那些禁軍廢物!還有……還有王程!他不是能耐大嗎?不是護國公嗎?
陛下在幽州遇險,他人在哪裡?是不是早就知道風聲,躲起來了?!我看他就是存心的!見不得咱們立功!”
這話立刻引起了不少心中恐慌、急需發洩口的勳貴子弟的附和。
“對!說不定就是他跟金狗勾結!”
“要不是他之前在涿州危言聳聽,動搖軍心,咱們早就一鼓作氣打下薊州,回師護衛陛下了!”
“他就是個災星!”
他們將莫名的恐懼和失敗的責任,輕易地推到了那個不在場的最強者身上。
賈璉相對冷靜些,但也是臉色慘白,喃喃道:“完了……全完了……這下別說功勞,能保住性命就是萬幸……”
他想起了王熙鳳的勸阻,心中悔恨交加。
“夠了!都給我閉嘴!”
王子騰猛地一拍帥案,發出一聲怒吼。
他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眼神卻銳利地掃過薛蟠等人,厲聲喝道,“休得胡言亂語!擾亂軍心者,斬!”
他畢竟久居上位,此刻深知,內訌只會死得更快。
當務之急是穩定軍心,應對危局。
“如今陛下蒙難,國本動搖,正是我等臣子效死之時!金虜狡詐,勝敗乃兵家常事!眼下不是相互指責的時候!”
王子騰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傳令各軍,收縮防線,加固營壘,嚴防金兵趁勢來襲!速派哨探,打探陛下確切訊息以及……以及王程將軍動向!”
他最終還是提到了王程。
在內心深處,他或許也明白,此刻唯一可能創造奇蹟、挽回局面的,恐怕只有那個被他排擠、被他輕視的“護國公”了。
然而,他的命令剛剛下達,還沒來得及執行——
“報——!緊急軍情!”
一名斥候連滾爬爬衝進大帳,聲音淒厲,“稟大帥!東北、西北方向發現大量金軍騎兵!數量不下三萬!正向我軍兩翼快速包抄而來!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報——!薊州城門大開,守軍傾巢而出!”
“報——!後方發現金軍遊騎,疑為幽州方向追兵!”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王子騰和所有將領的心頭!
完顏宗望的屠刀,已然舉起!
磨刀霍霍,毫不留情!
大營之內,瞬間被一種末日降臨般的恐慌徹底籠罩。
薛蟠、賈蓉等人面如死灰,癱軟在地,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王子騰望著帳外陰沉沉、彷彿也在哭泣的天空,只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這瓢潑大雨般,將他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