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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恨不是男兒身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西水門的廝殺聲震天動地,如同無形的衝擊波,一圈圈擴散開去,撼動著整座汴梁城。

這聲音不僅僅是刀劍碰撞、血肉撕裂的喧囂,更是一種絕望的吶喊和希望的呼喚,牽動著城中每一個人的心絃。

紫宸殿內,龍椅上的宋欽宗趙桓面無人色,每一次戰報傳來,他的身體都肉眼可見地顫抖一下。

當聽到“金兵已登城,姚將軍不支”時,他幾乎要癱軟下去。

殿內群臣更是亂作一團,有捶胸頓足者,有面如死灰者,亦有目光閃爍、暗自盤算退路者。

“陛下!”

一聲沉喝壓過了嘈雜,只見李綱鬚髮皆張,大步出列,他官袍的下襬甚至因之前的激動而沾上了灰塵,“臣李綱,請求即刻前往西城!縱然手無縛雞之力,臣亦願以血肉之軀,擋在金虜之前,以報皇恩,以安民心!”

他聲音洪亮,帶著文臣少有的決絕。在他身後,數名平素以風骨見稱、或是與李綱交好的中年文官也紛紛出列:

“臣附議!讀聖賢書,所為何事?國難當頭,豈能獨坐殿中,眼看山河破碎!”

“陛下,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臣等願與西城共存亡!”

“縱死,亦要叫金狗知曉,我大宋士人,亦有風骨!”

這些文官,或許不通武藝,或許手無寸鐵,但在社稷傾覆的最後一刻,他們骨子裡的忠義與血性被激發了出來。

與其在殿中等死或受辱,不如親臨前線,哪怕只能搬運一塊石頭,遞上一支箭,也能提振一絲士氣,表明一種態度!

趙桓看著這些平日裡或許爭吵、或許迂腐,但此刻卻視死如歸的臣子,眼眶微熱,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啞准奏:“準……準!諸卿……小心!”

李綱等人深深一揖,再無多言,毅然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紫宸殿,奔向那血肉橫飛的西城戰場。

他們的身影在殿外刺目的天光中,竟有幾分悲壯的意味。

與此同時,將軍府內。

王柱兒,這個憨厚木訥的漢子,聽著遠處越來越清晰的喊殺聲,看著府中女眷們憂心如焚的臉龐,猛地一跺腳!

“不成!我不能在這兒乾等著!”

他眼睛赤紅,對著聚集在前院的家丁、僕役吼道,“我兄弟在外面拼命!咱們不能當縮頭烏龜!是漢子的,跟我走!去城頭!幫爺守城!”

他平日裡沉默寡言,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府中的家丁多是王程親選或張成調教過的,不乏血性之輩,聞言紛紛響應:

“聽柱兒哥的!”

“跟金狗拼了!”

“保衛汴梁!幫侯爺!”

鴛鴦、迎春等人聞訊趕來,想要勸阻,卻見王柱兒眼神堅定,甕聲甕氣道:“姑娘們放心,柱子曉得輕重!就是死,也得死在幫將軍的路上!”

說罷,不再多言,抄起一根平時練力氣的熟銅棍,帶著數十名家丁,開啟府門,一頭扎進了混亂的街道。

王柱兒等人的行動,像是一點火星,濺入了滾沸的油鍋。

街上早已人心惶惶,但更多的是無處發洩的恐慌和對金兵的刻骨仇恨。

有人認出了這是忠勇侯府的人,立刻喊道:“是王將軍家的人!他們去守城了!”

“王將軍還在外面殺敵!我們不能幹看著!”

“街坊們!是漢子的,跟我上城!殺金狗啊!”

“對!橫豎是個死,拼了!”

“算我一個!”

“還有我!”

起初是幾十人,然後是幾百人,幾千人……人流從各個坊市、衚衕裡湧出來。

他們手中拿著菜刀、鋤頭、木棍,甚至只是撿來的磚石。

裡面有健壯的漢子,有面色惶恐卻咬牙跟上的少年,甚至還有一些健碩的婦人,提著燒火棍,眼神決絕。

他們或許戰力低下,或許毫無章法,但那匯聚起來的人流,那同仇敵愾的怒吼,形成了一股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的洪流,帶著悲壯無比的氣勢,朝著西水門方向洶湧而去!

將軍府內,氣氛凝重。

鴛鴦坐立不安,不斷派小廝去門口打探訊息,手指緊緊絞著帕子,臉色蒼白:“外面那麼亂,金兵兇悍,爺他……”

她不敢再說下去。

迎春怯生生地挨著鴛鴦,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小聲啜泣:“菩薩保佑,一定要保佑爺平安……”

尤三姐卻柳眉倒豎,鳳眸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姐姐們莫要慌!爺是甚麼人?那是楚霸王再世!李元霸重生!金狗再多,也不過是土雞瓦狗!我相信爺一定能殺退金兵,凱旋歸來!”

她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對王程盲目的崇拜和信心。

晴雯也強自鎮定,一邊整理著王程的常服,一邊道:“三姐說的是!咱們爺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吉人自有天相!咱們在府裡好好的,別給爺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忙了。”

她嘴上這麼說,但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洩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薛寶釵獨自坐在窗邊,看似平靜地繡著帕子,但針腳卻不如往日齊整。

她的心情極為複雜。

外面是震天的殺聲,是國破家亡的危機,而府內,女人們的心都系在那個男人身上。

她想起王程出府前那冰冷而堅定的眼神,想起他輕描淡寫拒旨、逼得皇帝封侯的手段……這個男人,狠辣、果決、強大,將一切都掌控在手中。

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彷彿一葉浮萍,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而那個男人,卻是這洪流中唯一的礁石。

依附他,或許是亂世中唯一的生路?

這個念頭讓她心驚,又帶著一絲隱秘的悸動。

與將軍府和街頭的熱血相比,寧榮街上的賈府,則是另一番光景。

府門緊閉,門栓加了又加。

府內,主子奴才都聚集在榮禧堂附近的暖閣裡,人人面帶驚恐,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廝殺聲,如同驚弓之鳥。

“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賈母摟著嚇得瑟瑟發抖的寶玉,老淚縱橫,“若是城破了,我們這一家老小……”

王夫人、邢夫人等人也是哭哭啼啼,一片愁雲慘霧。

賈赦焦躁地來回踱步,嘴裡不住地念叨:“完了,完了,早知道就該早點託關係送出城去……”

賈珍、賈蓉父子縮在角落,臉色慘白,交換著恐懼的眼神,哪還有平日半分囂張。

賈璉則是不住地搓手,唉聲嘆氣,眼神閃爍,不知在盤算甚麼。

賈政倒是面帶激憤,幾次想要開口說些甚麼“國難當頭,匹夫有責”之類的話,但被王夫人死死拉住衣袖,又看到滿堂婦孺的驚恐,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嘆,頹然坐下。

唯獨賈寶玉,他偎在賈母懷裡,聽著外面的殺伐之聲,臉上卻是一種奇異的漠然和厭煩。他喃喃道:“這些廝殺,擾人清靜……與我們女孩兒家有甚麼相干?何苦來……”

他只覺得這外面的世界醜陋不堪,打破了他們詩酒享樂的寧靜,心中唯有厭棄,恨不得躲回他的大觀園裡,永遠不出來。

探春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胸中如同堵了一團火。

看著自家父兄叔伯,平日裡高談闊論,道貌岸然,到了這生死存亡的關頭,卻一個個貪生怕死,畏縮不前,連出門打探訊息的勇氣都沒有!

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和憤懣在她心中激盪。

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老祖宗,父親,諸位叔伯!如今城池危在旦夕,王將軍正在外浴血奮戰,連李綱大人都帶著文官上了城牆!

我們賈家世受國恩,難道就在這府裡坐以待斃,眼睜睜看著嗎?縱然不能上陣殺敵,也該組織家丁壯僕,運送物資,上城助威,盡一份心力啊!”

她的話音剛落,賈赦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起來:“胡說八道!你一個姑娘家懂得甚麼!外面刀劍無眼,金兵兇殘,出去不是送死嗎?”

邢夫人也連忙道:“三丫頭瘋了不成!咱們這樣的人家,豈能去做那等粗鄙之事!”

王夫人更是厲聲道:“探春!休得胡言!還不快坐下!驚著了老太太和寶玉,你擔待得起嗎?”

賈珍、賈蓉等人也紛紛投來責怪和不滿的目光。

探春看著這一張張或驚恐、或惱怒、或麻木的臉,一顆心直墜冰窖。

她所有的勇氣和熱血,在這片自私懦弱的泥沼中,被踐踏得粉碎。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讓眼淚落下來,但那挺直的脊背卻微微顫抖著。

恨!恨!恨!

她心中在瘋狂吶喊,恨這世道不公,恨這家族腐朽,更恨自己為何不是男兒身!

若她是男兒,定要像王程那般,提劍上馬,搏個青史留名,也好過在這錦繡牢籠裡,與這些蟲豸為伍,憋屈至死!

她猛地轉身,衝出了暖閣,不願再看這令人作嘔的一幕。

西城水門,已然到了最後關頭。

張叔夜左臂重傷,只能用右手揮劍,王稟渾身是血,如同血人,依舊在奮力砍殺。

但登城的金兵越來越多,守軍能站著的已經寥寥無幾,防線如同蛛網,隨時可能徹底崩斷。

“城要破了……”

一個渾身插滿箭矢的宋軍士兵,背靠著垛口滑坐下來,眼神渙散。

王稟一刀劈翻一個金兵,自己也一個踉蹌,看著如潮水般湧上的敵人,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殺金狗——!”

“保衛汴梁!”

震耳欲聾的怒吼從城內長街傳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李綱等一群穿著緋色、青色官袍的文官!

他們跑得氣喘吁吁,官帽歪斜,有些人甚至摔倒了又立刻爬起來,手中沒有任何武器,但他們就這麼直接衝上了城頭!

“將士們!頂住!陛下與爾等同在!”

李綱嘶聲高呼,儘管聲音在殺聲中顯得微弱,但那身官袍,本身就是一種象徵!

緊接著,是王柱兒帶領的將軍府家丁!

他們雖然人少,但裝備相對精良,在王柱兒那不要命的銅棍揮舞下,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入了一處金兵密集的區域!

“侯爺家的人來了!”有守軍認出了他們,發出了微弱的歡呼。

然而,真正改變戰局的,是緊隨其後,那如同無邊無際的潮水般湧來的百姓!

黑壓壓的人群,填滿了整條長街,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馬道,湧上了殘破的城牆!

他們沒有鎧甲,沒有鋒利的兵器,但他們有人!

數萬之眾!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跟王將軍殺金狗!”

“拼了啊!”

半大的少年撿起地上的石頭奮力砸下;

健壯的婦人用削尖的竹竿朝著金兵亂捅;

更多的漢子,揮舞著各種簡陋的武器,紅著眼睛,如同瘋虎般撲向那些兇悍的金兵!

金兵愣住了。

他們面對過訓練有素的宋軍,面對過悍勇的將領,卻從未面對過如此瘋狂、如此不計生死、數量如此龐大的平民洪流!

一個人的力量是弱小的,但當數萬人不顧生死地湧上來時,那種氣勢是恐怖的!

一個金兵剛砍倒一個拿著菜刀的百姓,立刻就有三四個撲上來,抱腿的抱腿,咬胳膊的咬胳膊,用頭撞的用頭撞,硬生生將他拖倒,亂棍打死!

金兵那嚴整的進攻陣型,在這人海的衝擊下,瞬間就被衝得七零八落!

他們個人的武勇,在這近乎原始的、依靠絕對數量和人命堆砌的抵抗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城牆上的空間本就有限,金兵後續部隊被自己人和無數百姓堵住,根本無法有效增援先登的部隊。

而先登的金兵,則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被分割、被包圍、被無數雙仇恨的眼睛和簡陋的武器淹沒……

“頂住!把這些泥腿子殺光!”

一個金軍謀克試圖組織反擊。

但回應他的,是更多湧上來的百姓和震天的怒吼!

“金狗滾出去!”

局勢,就在這數萬熱血百姓不計犧牲的衝擊下,奇蹟般地穩住了!

金兵的攻勢被硬生生遏制,甚至被反推了回去!

城外,王程剛剛一槊將最後一名試圖阻擋他的合扎猛安百夫長連人帶馬劈成兩半,猩紅的熱血濺了他一身。

他抬頭望向城頭,正看到那如同螞蟻般湧上城牆的無數百姓,聽到了那震徹雲霄的怒吼。

他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波瀾。

他看到了李綱那顯眼的緋色官袍在城頭移動,看到了王柱兒那熟悉的笨拙卻勇猛的身影,更看到了那無數陌生的、卻帶著決死麵容的平民。

“呵……”

王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城頭,暫時無虞了。

那麼……

他的目光驟然轉向那正在倉皇后撤的完顏宗望帥旗,殺意再次沸騰!

“張成!”

“末將在!”

“隨我追!今日,必取完顏宗望狗頭!”

“得令!”

王程一夾馬腹,烏騅馬龍駒發出一聲興奮的嘶鳴,化作一道黑色閃電,不再理會城下那些陷入混亂、各自為戰的金兵散勇。

如同一支離弦的利箭,朝著完顏宗望逃亡的方向,狂追而去!

張成及麾下數百銳卒,緊隨其後,如同一股鋼鐵洪流,撕開混亂的戰場,直插金軍潰退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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