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爆炸的聲浪像是重錘直接砸在天靈蓋上。
就在兩人滾進去的後一秒,一枚火箭彈精準地落在了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
氣浪裹挾著彈片和滾燙的凍土,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了進來。
祁向陽只覺得自己像是一片在颶風中飄搖的枯葉,整個人騰空而起,隨後重重地撞在粗糙的戰壕壁上。
五臟六腑彷彿移了位,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嗡——”
世界失去了聲音。
尖銳的、持續不斷的耳鳴,像是有一萬隻蟬鑽進了腦子裡瘋狂嘶鳴。
視線所及,盡是騰起的黑煙和暗紅色的火光,還有漫天飛舞的、不知道是雪還是灰的塵埃。
“咳咳咳……呸!”
祁向陽趴在地上,狼狽地吐出一口帶血的泥沙。
他還活著!
他這樣想著,下意識地看向身旁。
傅立言靠在溼冷的土壁上,呼吸雖然刻意壓得平穩,但每一次胸廓起伏,都會帶出一絲壓抑的顫音。
黑暗中,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火柴。”傅立言的聲音有些發虛,卻依舊簡短有力。
“哦……哦!馬上!”
祁向陽手忙腳亂地在懷裡摸索,手指因為寒冷和恐懼而不停顫抖。“刺啦”一聲,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昏黃的光暈瞬間照亮了這方寸之地。
藉著火光,祁向陽看清了傅立言的後背。
“嘶——”
祁向陽倒吸一口涼氣,“你的背……”
那件高科技防寒服的背部已經被撕裂,裡面的填充棉絮和某種銀色內襯翻卷出來,被鮮血染成了黑紫色。
一道足有巴掌長的傷口橫亙在肩胛骨下方,皮肉外翻。
雖然血流速度不快,但這絕不是傷口不深,而是極寒天氣導致血管劇烈收縮的假象。
一旦體溫回升,這血能把人流乾。
那是剛才為了把祁向陽推進防炮洞,傅立言用後背硬扛了一塊飛濺的彈片。
祁向陽眼眶瞬間紅了,手裡的火柴差點燒到手指。
“死不了。”傅立言咬著牙,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但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轟隆隆——
外面的炮火還在繼續。
大地在顫抖,每一次震動都讓貓耳洞頂棚簌簌落下灰土。
“這幫毛子瘋了……”祁向陽聽著外面連綿不絕的爆炸聲,眼眶通紅,“這就是覆蓋射擊,這是要把Z島犁一遍啊!”
傅立言調整了一下坐姿,儘量不讓背部觸碰到土壁。
他喘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T-62被全殲,那個彼得羅夫要是再不搞點大動靜找回場子,回去就得進古拉格群島挖土豆。這是他在用炮彈換他的前程。”
“可是這也太……”
“沒有可是。”傅立言打斷了他,眼神銳利,“這種烈度的炮擊持續不了太久。他們的後勤補給線拉得太長,打不起富裕仗。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活著。”
話音剛落,外面的風聲變了。
原本呼嘯的北風瞬間變得狂暴起來,嗚嗚咽咽,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氣溫驟降,原本就寒冷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刀。
“起風了。”傅立言眯起眼睛,側耳傾聽。“是白毛風!”
作為在邊境長大的孩子,他對這種聲音太熟悉了。
祁向陽臉色一變。
這鬼天氣,說來就來!
這種程度的暴風雪,能見度瞬間歸零,能把人的眼珠子凍瞎!
果然,沒過幾分鐘,外面的炮聲漸漸稀疏,直至停止。
不是蘇軍不想打了,是在這種能見度不足五米的特大暴風雪中,炮兵觀察哨全是瞎子,再打下去純屬浪費彈藥。
世界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狂風捲著雪粒抽打大地的聲音。
“出不去了。”傅立言動了動僵硬的腿,試圖推開洞口的積雪,但很快又縮了回來,“雪太大,封門了。要是亂跑,迷失方向就是個死。”
狹窄、黑暗、寒冷。
這個不足兩平米的貓耳洞,成了天地間唯一的孤島。
“嘶……”傅立言突然倒吸一口涼氣,身體微微弓起。腎上腺素褪去後,背後的劇痛開始反噬。
“讓我看看!”祁向陽急了,在狹窄的空間裡艱難地轉過身,“我有急救包!我有……”
他摸遍了全身所有的口袋,臉色瞬間慘白。
急救包在剛才的衝鋒中,連同那捆集束手榴彈一起扔在外面了。
“操!”祁向陽狠狠地錘了一下地面,滿臉懊惱,“我真他媽是個廢物!連累你受傷,現在連個止血帶都拿不出來!”
黑暗中,傅立言看著這個急得快哭出來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嘆了口氣,費力地解開戰術背心的內扣,從貼身內襯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牛皮紙包。
“別嚎了,死不了。”
傅立言把紙包遞過去,“這是……這是後勤給配的新藥。幫我一下,我自己夠不著。”
“那藥粉,撒上去就行。”傅立言咬著半截木棍,示意自己做好了準備。
祁向陽不敢怠慢,仔細開啟那個牛皮紙包。
“忍著點!”
祁向陽手一抖,白色的粉末均勻地灑在傷口上。
“唔——!”傅立言悶哼一聲,全身肌肉瞬間緊繃。
很快,傷口不再流血。
“神了……”祁向陽看得目瞪口呆,“這甚麼藥?效果這麼好?”
傅立言只是虛弱的笑了笑。
祁向陽這才回過神來,正想再感嘆兩句這藥的神奇,卻發現因為傅立言剛才緊繃身體的動作,領口的拉鍊崩開了一截。
一樣東西從傅立言貼身的衣服裡滑了出來。
在火柴即將燃盡的微光下,那東西晃晃悠悠地懸在半空,隨著傅立言的呼吸輕輕擺動。
那是一塊石雕玉墜。
不是那種商場裡隨處可見的大路貨平安扣,也不是甚麼精雕細琢的藝術品。
它的造型古樸拙略,甚至有些粗糙,邊緣帶著歲月磨礪的圓潤。
最關鍵的是,那玉墜有一個人為造成的、米粒大小的缺口。
“啪嗒。”
祁向陽手裡的火柴燃盡,掉在了地上。
黑暗重新籠罩了一切。
但祁向陽卻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那是……
那是他們家的東西。
這東西怎麼會在傅立言身上?!
“火。”傅立言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得有些過分。
祁向陽顫抖著手,劃了好幾次才把第二根火柴划著。
火光再次亮起。
他死死盯著那塊玉墜,喉嚨發乾,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他想問,卻又不敢問,生怕這只是一個巧合,生怕一開口夢就碎了。
“這墜子……”祁向陽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挺別緻啊。”
傅立言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玉墜,眼神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