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數天後。
北境邊陲,Z島前線,一號哨所。
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慘白。
北風捲著比沙礫還硬的雪粒子,發出淒厲的尖嘯,像無數把細碎的小刀,沒頭沒腦地往人骨頭縫裡鑽。
這裡的冷,不是凍皮肉,是凍骨髓,哪怕你裹著三層棉被,那寒氣也能順著毛孔往裡扎。
新兵蛋子王小虎縮在戰壕的避風角,狠狠吐出一口帶血的冰碴子。
他手裡攥著個黑麵饅頭,凍得跟花崗岩似的,剛才那一嘴下去,饅頭沒掉渣,門牙差點沒崩斷。
“班長,這鬼天氣,尿尿都得帶根棍兒敲冰溜子,不然能給連上下頭。”王小虎把那塊“石頭”塞回懷裡,試圖用僅存的一點體溫把它捂軟乎點。
他縮著脖子,兩隻腳在雪窩裡不停地跺,頻率快得像是在跳大神。
沒法不跺。
腳上那雙大頭鞋,早就溼透了,又被凍硬了,這會兒跟兩塊鐵板似的箍在腳上。
腳趾頭?
那玩意兒早就不屬於他了,現在鞋裡裝的像是十根胡蘿蔔。
老班長趙鐵柱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裹緊了那件洗得發白、棉絮都板結成硬塊的舊棉襖。
他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酒糟鼻,睫毛上掛著白霜,像個聖誕老人,但這老人嘴裡可沒好話。
“少廢話,把招子放亮嘍!盯著對岸!這幾天那邊動靜不對,老毛子那是屬熊的,皮糙肉厚,指不定甚麼時候就摸上來了。”
“能有啥動靜,零下四十度,老毛子那也是肉長的,估計也凍得夠嗆。”王小虎嘟囔著,肚子很不爭氣地“咕嚕嚕”叫喚了一聲,在這死寂的風雪裡,聽著跟打雷似的。
就在這時。
“嗡——嗡——”
一陣低沉的轟鳴聲,隱約穿透了呼嘯的風雪,從後方蜿蜒的山路上傳來。
趙鐵柱猛地直起身子,耳朵動了動,像只警覺的老狼。
不是風聲。
是引擎!而且是大馬力柴油機的咆哮!
“車?這時候怎麼會有車?”趙鐵柱臉色一變。
緊接著,轟鳴聲越來越大,地面開始微微震顫。不是一輛,是一隊!
“運輸隊!是運輸隊上來了!”
王小虎猛地跳起來,也不管腳疼不疼了,扒著戰壕邊緣往後看。
風雪中,幾道刺眼的黃色光柱撕裂了昏暗,幾輛滿身泥雪的解放大卡車,像幾頭不知疲倦的鋼鐵巨獸,咆哮著衝上了高地,穩穩停在營地空地上。
車還沒停穩,團部後勤處的張幹事就跳了下來。
這平日裡總是愁眉苦臉的“管家婆”,今天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一臉抑制不住的興奮,活像是出門踩了狗屎運撿了金元寶。
“快!都過來卸車!好東西!都是好東西!”張幹事揮舞著手臂,嗓門大得連風雪都壓不住。
指揮棚的棉簾子被掀開,傅立言大步走出。
他一身凜冽寒氣,軍大衣的領口豎著,遮住了半張剛毅的臉,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卻死死盯著車斗。
按理說,常規補給要三天後才到。這批車隊,來得蹊蹺。
傅立言眉頭微皺,目光掃過車上那些沒有任何標識、甚至連油漆味都聞不到的綠色大木箱:“張幹事,這批物資是哪來的?”
張幹事激動得直搓手,哈出的白氣都帶著喜慶:“團長,您絕對想不到!這是軍區特批加急送來的!說是最新的試研裝備,上面指名點姓,要咱們團先用!說是給咱們做‘極寒測試’!”
最新的?試研裝備?
傅立言目光一凝,走上前去。他的手指撫過木箱表面,指尖傳來一種極其細膩的觸感。
這木頭打磨得太光滑了,連一顆釘子眼都找不到,嚴絲合縫得像是個整體。
他心裡莫名跳了一下,一種古怪的直覺湧上心頭。
“開啟。”
“好嘞!來幾個力氣大的!”
幾個戰士拿著撬棍衝上來,“嘎吱”一聲,撬開了第一個箱子。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沒有想象中的舊棉衣舊棉被,箱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排排雪白帶反光的衣物。
這就是“新裝備”?
趙鐵柱擠到前面,伸手摸了一把,臉色頓時垮了:“這啥玩意兒?這麼薄?這也叫棉襖?這還沒我那破棉襖一半厚呢!這能頂事兒?這不胡鬧嗎!”
那衣服看著確實單薄,面料滑溜溜的,像是綢緞,又像是某種雨布,看著就讓人覺得冷。
“試試不就知道了,上面還能坑咱們?”張幹事雖然心裡也打鼓,但嘴上還得硬撐。
傅立言沒說話,直接拿起一套。
入手極輕!
他翻開內裡,眼神猛地一縮。
裡面不是棉花,而是一層細密如絨毛的銀色材質,手剛放上去,一股暖意竟然瞬間回流,像是手掌貼在了一塊溫玉上。
這面料……他聞所未聞。
“換裝!”傅立言當機立斷,聲音不容置疑。
五分鐘後。
剛才還凍得像只鵪鶉似的王小虎,此刻正一臉驚恐地站在雪地裡,兩隻手不停地摸著自己的大腿和胸口,表情活像是見了鬼。
“班……班長!這衣服邪門了!”
“咋了?凍透了?”趙鐵柱正費勁地往身上套那件看起來並不起眼的褲子。
“不是……”王小虎聲音都在抖,“它……它熱啊!它裡面像是燒了把火!”
趙鐵柱剛把拉鍊拉上,動作猛地僵住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包裹了全身。
那種感覺,不像是穿了衣服,倒像是整個人被塞進了剛燒熱的土炕被窩裡!
外面的風依然在刮,雪依然在下,可那些刺骨的寒意剛碰到衣服表面,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死死擋在外面。
“這鞋……”王小虎在雪地上蹦了兩下。
那雙看起來並不臃腫的新式作戰靴,踩在雪地上又輕又軟,剛才還凍得沒知覺的腳趾頭,現在竟然開始發熱發燙!
那種感覺,就像是腳踩在雲彩裡,每一步都帶著回彈。
“這是高科技!”張幹事拿著一張列印紙,念得磕磕巴巴,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恆……這甚麼?恆溫……防風防水,透氣保暖,零下四十度只需要穿這一套內膽加外殼!無需額外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