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的討論會,在局第三會議室舉行。橢圓桌旁坐了十來個人:陳志遠副局長居首,林凡坐在他左側負責記錄和講解,右側是王主任。其餘是工程、養護、設計、質檢等科室的負責人,以及包括老高工在內的三位資深技術專家。
氣氛比上次的專題工作會要緩和些,但依然認真。
林凡先將修改後的《局管養領域新技術、新材料、新工藝、新裝置評估與引進管理辦法(討論稿)》和一份簡明的PPT投到螢幕上,用了二十分鐘,清晰闡述了制定背景、核心原則、主要流程和關鍵條款,特別突出了新增的“綠色通道”、“簡化評估”和“後評估”機制。
“……總之,這個辦法的目的,是希望建立一個 **‘規範而不僵化、高效而控風險’** 的技術管理框架。既為創新開路,也為大家履職提供清晰的依據和保護。”林凡結束彙報,看向陳志遠。
陳局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全場:“大家都聽聽看。尤其是幾位專家,還有你們這些具體用技術的科室,覺得哪裡行不通,或者可能產生新問題的,今天敞開了說。辦法定下來,就是要用的,不能做成空中樓閣。”
先是短暫的沉默。
老高工清了清嗓子,第一個開口:“草案我仔細看了,林助理後來也跟我交流過。比我最初想的要周全,特別是考慮到施工緊急情況的綠色通道,還有對我們這些老傢伙經驗的倚重。我沒太大意見,就是建議在專家評審打分環節,權重設定要更科學,不能光看職稱,更要看實際工程經驗。”
“高工提得對,”陳志遠點頭,“這一條記下,修改時明確。”
養護科孫科長接著發言:“我們養護上,經常遇到一些突發的小修補、小創新,可能就幾萬塊錢的事,如果也走這麼一套完整流程,時間耗不起。草案裡提到了簡化評估,這個很好,但能不能把額度或者情形再明確一點?比如直接列出清單,哪些情況可以走簡化程式。”
設計室主任則更關注責任:“辦法裡說設計單位要對推薦的新技術負責。這個責,到底負到甚麼程度?如果是因為材料本身批次質量有問題,或者施工方沒按規程來,這個責任怎麼劃分?建議把設計、施工、材料供應各方的責任介面寫得更清晰。”
工程科、質檢站的人也陸續發言,有的關心評估標準如何量化,有的詢問專家庫更新的頻率,還有的提到與現有采購流程的銜接細節。
林凡飛快地記錄著。這些問題都很實際,有些他考慮過,有些則是新的視角。他一邊記,一邊在心裡快速評估哪些可以吸納修改,哪些需要解釋說明。
陳志遠聽得很耐心,不時插話追問或澄清一兩個關鍵點。他顯然希望這個辦法在出臺前,能儘可能凝聚共識,減少執行時的牴觸。
輪到趙明遠時,他言簡意賅:“辦法整體框架成熟,權責清晰,我贊成儘快上會。補充一點建議:正式出臺後,最好配套一個《實施細則》或者《操作指南》,把一些流程性的東西,比如表格模板、線上申報路徑等固定下來,方便基層操作。”
這個建議非常務實,林凡立刻記下。
最後,王主任做了總結性發言,肯定了辦法的必要性和草案的成熟度,強調這是提升局裡技術管理科學化、規範化水平的重要一步,希望大家支援。
討論會開了近一個半小時,氣氛總體是建設性的。陳志遠最後拍板:“意見都很好,林助理負責整理吸納,對草案做最後一輪修改。修改後,按程式報給我和王主任審定,然後準備上局長辦公會。”
散會後,陳志遠把林凡單獨留下。
“會開得不錯。”陳志遠說,“能看出大家從牴觸到開始思考怎麼讓它更好用,這個過程本身就有價值。你處理老高工的意見,方式得當。”
“是大家支援,陳局您把握方向。”林凡謙道。
“方向是定了,但水怎麼流,還得看河道挖得好不好。”陳志遠話裡有話,“辦法出臺後,第一個按新規正式申報評估的專案,很重要。要當成一個標杆案例來做,流程走紮實,結論下嚴謹,形成示範。你心裡有沒有甚麼備選?”
林凡想了想:“目前有兩個方向。一個是養護科一直在關注的‘高耐久標線塗料’,經過幾次小範圍試用,效果不錯,想擴大應用。另一個是工程科在國道專案上,有承包商推薦了一種新型的‘透水混凝土’用於路肩,聲稱環保排水好,但缺乏本地應用資料。”
“透水混凝土……”陳志遠沉吟,“這個技術概念不錯,但各地地質氣候差異大,失效案例也不少。可以優先考慮這個。**新技術、有爭議、涉及外部承包商,正好能全面檢驗咱們這個評估體系的成色。** 你跟進一下,讓工程科按新辦法要求準備申報材料,啟動評估程式。”
林凡明白了陳志遠的選擇背後的深意:要試,就試最硬的骨頭。
“好的,陳局。我馬上跟進。”
回到辦公室,林凡立刻聯絡了工程科,傳達了陳局的意思,要求他們儘快按新辦法草案的框架,準備“透水混凝土”技術的正式評估申請材料,並同步啟動專家初選和現場試驗段選址工作。
工程科長在電話那頭頓了頓,顯然感覺到了壓力,但還是應承下來。
放下電話,林凡揉了揉眉心。他知道,真正的“試水”才剛剛開始。這個專案背後,是急於推廣新產品的承包商、是將信將疑的工程科、是持審視目光的專家、是等著看新規實效的陳局,還有更多在觀望的各方。
幾天後,工程科報來了初步材料。申請理由寫得很充分,但附件中承包商提供的“成功案例”都在南方多雨省份,本地應用資料幾乎空白。專家初步意見也出現了分歧:有專家認為理念先進,值得嘗試;也有專家直言北方凍融迴圈頻繁,透水結構易堵塞和凍脹破壞,風險較高。
林凡組織召開了第一次技術評估小組會議。會上,工程科代表和材料供應商的工程師進行了介紹和答辯。提問環節,質疑聲不少。
“你們提供的抗凍融迴圈資料,是在實驗室理想條件下得出的。我們省冬季低溫可達零下二十度,且有融雪劑腐蝕,實際工況要惡劣得多。”
“透水率隨時間衰減的問題,你們有長期跟蹤資料嗎?如果一兩年後堵塞,如何疏通?成本誰承擔?”
“單價相比傳統混凝土高出近40%,這個增量成本帶來的綜合效益,是否有詳細的壽命週期分析?”
供應商代表有些招架不住,反覆強調“技術領先”、“環保效益”、“已有多個城市應用”,卻拿不出針對本地具體條件的紮實資料和應對方案。
林凡作為主持人,沒有輕易表態,只是引導討論,並要求評估小組的各位成員,在三天內提交書面的初步評估意見,重點關注 **“技術風險是否清晰可控”、“價效比是否合理”、“是否有必須採用的不可替代性”** 三個方面。
會議結束時,氣氛有些凝重。工程科的人臉色不太好看,他們可能原本以為走個過場,沒想到這麼較真。
林凡心裡清楚,這第一仗,必須打得乾淨、明白。他給陳志遠發了條簡短彙報:“透水混凝土專案首次評估會已開,專家質疑較多,核心是本地適用性風險和價效比。已要求補充書面意見。後續可能需啟動現場試驗,但試驗段規模和評估週期需仔細斟酌。”
陳志遠回覆很快:“**實事求是,按程式辦。不拒絕創新,也不盲目買單。**”
看著這十二個字,林凡定了心。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和車。一套新規則的建立,就像在原有的水流中築起一道新的堤壩,最初迎接的,必然是水花的激烈拍打與迴旋。
但他知道,這道壩必須立住。立住了,水才會沿著新的河道,規矩而有力地流淌。
他回到桌前,開始仔細閱讀工程科報上來的厚厚一摞材料,用紅筆劃出需要進一步澄清的資料和承諾,準備第二天就約談工程科和供應商代表。
窗外,天色漸暗,辦公樓裡燈火次第亮起。
築基之後,引來的第一股水流,已然帶著泥沙俱下的渾濁與衝力,洶湧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