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後一週，寒潮如期而至，北風像無數把冰冷的小刀，削過縣城的大街小巷。交通局大樓的暖氣開得很足，但窗玻璃上還是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霧，模糊了外面灰濛濛的世界。
年終的氣氛，被這股寒潮催逼得更加緊實，也更加焦灼。各種總結、報表、考核材料堆積如山，每個科室的門都關得嚴嚴實實，裡面傳出密集的鍵盤敲擊聲和偶爾低聲的討論甚至爭執。空氣裡浮動著一種混合著咖啡、紙張和疲憊氣味的特殊氛圍。
林凡的專項工作室也不例外。牆上那張巨大的一年度務推進圖，已經被各種顏色的標記和備註填得密密麻麻，像一幅即將完成的複雜作戰地圖。專項工作的年度總結、經費決算、成效評估、明年計劃草案……這些大塊頭的文字材料，都需要在這最後幾天內定稿、報審。除此之外，他還得配合辦公室（趙明遠那邊）提供全域性總結中涉及養護改革部分的內容，參與局裡年度考核領導小組的材料評議，應付市局、省廳不時發來的各類資料核實或臨時性詢問。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被無數條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停不下來。睡眠嚴重不足，眼睛裡佈滿血絲，喉嚨也因為說話太多而有些沙啞。蘇曉幾次打電話來，他都只能匆匆說幾句“在忙，晚點回”就結束通話。他知道虧欠家庭，但眼下這關必須過。
這天下午，他正和孫科長一起核對最後一批專項經費的報銷憑證，內線電話響了。是鄭局長。
“林凡，你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鄭局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同往常。
林凡心頭一緊，示意孫科長繼續，自己快步走向局長辦公室。敲門進去，發現王主任也在，兩人臉色都有些凝重。
“坐。”鄭局長指了指沙發。
林凡坐下，心裡快速掠過幾個猜測：是年度考核出了岔子？還是專項工作有甚麼重大問題被上面發現了？
鄭局長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林凡。“你先看看這個。”
林凡接過檔案，是一份來自市交通運輸局的《關於做好歲末年初安全生產和穩定工作的緊急通知》。通知內容很常規，強調要狠抓道路保通保暢、排查整治安全隱患、做好應急值守等等。但引起林凡注意的，是檔案後面附著的一份簡短通報：鄰市某縣，近日發生一起因冰雪天氣導致的國省道邊坡滑塌事故，造成交通中斷，雖未造成人員傷亡，但社會影響較大，相關責任人正在處理中。
“看完了？”鄭局長問。
“看完了。”林凡點頭，心裡大概明白了領導找他的原因。
“鄰市這個事，給我們敲響了警鐘。”鄭局長語氣嚴肅，“雖然我們縣今年在隱患排查整治上下了不少功夫，專項行動也取得了一些成效。但安全生產，永遠沒有完成時，只有進行時。尤其是現在，寒潮來襲，雨雪冰凍天氣隨時可能發生，加上年關將近，車流人流密集，保安全、保暢通的壓力非常大。”
王主任接過話頭：“市局要求立即對轄區內所有國省道，特別是山區、臨水臨崖、易積雪結冰路段，進行一次拉網式再排查、再評估。重點看我們之前整治過的點是不是真的穩固了，有沒有新的風險點出現，應急物資和隊伍是不是真的到位管用。鄭局長的意思，這個任務，由你牽頭負責，養護科全力配合，其他相關科室根據需要支援。時間很緊，要求一週內完成排查並形成報告。”
林凡感到肩頭一沉。這是一項典型的“急難險重”任務，時間緊迫，責任重大，且直接關係到局裡乃至縣裡在歲末年初這個敏感時段的安全穩定大局。做好了是應該的，做不好或出點紕漏，後果不堪設想。
“局長，主任，我明白。”林凡沒有猶豫，“我立刻組織人手，制定排查方案，明天就開始。”
“嗯。”鄭局長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語氣緩和了些，“知道你最近很忙，但這件事必須頂上去。排查要細，不能走過場。特別是像雲嶺那樣的偏遠路段，還有你們搞過主動防護的石橋那邊，要重點看。發現任何苗頭性問題，第一時間報告，第一時間處置。需要協調甚麼資源，直接跟王主任說，或者找我。”
“是。”林凡站起身，“保證完成任務。”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林凡沒有回自己那裡，而是直接去了養護科。孫科長聽完任務，也倒吸一口涼氣：“一週？全縣所有重點路段？林主任，這……這工作量太大了！而且馬上元旦，好些人家裡有事……”
“孫科，沒條件可講。”林凡打斷他，語氣堅決，“這是政治任務，也是保底線的任務。你立刻把科裡所有能上路的技術員、老班長名單拉出來，分成幾個小組。我這邊專項組的人也全部拉上去。排查方案我來草擬，今晚就定。明天一早，所有小組必須到位開始工作。家裡有特殊困難的，你私下了解，儘量照顧，但原則上一律不得請假。”
孫科長看著林凡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事態嚴重，咬牙點頭：“好，我馬上辦！”
回到專項工作室，林凡關上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鋪開全縣公路地圖，結合氣象預報、歷史事故資料和前期隱患排查臺賬，迅速圈定了二十餘處需要重點排查的路段。然後，他開始草擬排查方案：每個小組的負責人、成員、排查路段、重點內容、所需裝備、日報要求、應急聯絡機制……他寫得飛快，思路異常清晰。長期的專項工作積累，讓他對全縣路網的“風險圖譜”瞭然於胸，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晚上八點，排查方案初稿完成。他召集了孫科長和專項工作組的核心成員開會。會上，他詳細部署了任務，明確了要求，特別強調了工作紀律和安全：“這次排查，不是去旅遊，是去打仗。每一段路、每一個邊坡、每一座橋涵，都要用腳走到，用眼睛看到，用手摸到（安全前提下），絕對不能坐在車裡隔著窗戶看。發現問題，立即記錄，評估風險，能現場處置的（比如清理排水溝零星淤塞），當場處置；不能的，立即上報。每天晚上八點前，各組必須將當日排查情況和問題清單報到我這裡。”
會議結束，已近十點。眾人散去，各自準備。林凡又獨自修改完善了方案，直到深夜才回家。蘇曉還沒睡，給他熱了飯菜。林凡一邊狼吞虎嚥，一邊簡單說了情況。蘇曉沒多說甚麼，只是默默給他收拾好第二天要穿的厚衣服和一雙防滑的勞保鞋。
第二天，天空陰沉。由養護科技術員、專項工作組成員、以及從工區臨時抽調的部分骨幹組成的四個排查小組，按照方案，分赴不同方向。林凡自己帶了一個小組，直奔最偏遠、路況也最複雜的雲嶺方向。
寒風刺骨，山路崎嶇。排查工作異常艱苦。很多邊坡需要徒步攀爬檢視，手腳凍得發麻；排水溝裡積著冰碴，需要清理；有些路段積雪未化，車行艱難。林凡和組員們一樣，拿著記錄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仔細檢視每一處防護工程、每一段路基路面、每一道橋樑伸縮縫。他發現，之前完成整治的點位總體情況良好，但也有一些細節需要關注，比如個別錨杆的防護漆有剝落，個別截水溝有少量淤積。而一些未被列入前期重點整治的、看似平緩的邊坡，在持續凍融作用下，也出現了細微的裂縫。
他一邊記錄，一邊用對講機和另外幾個小組保持聯絡，瞭解他們那邊的情況。孫科長帶隊的那個組，在一條車流量大的省道上發現了一處路面裂縫有擴大跡象，已經聯絡了工區準備臨時修補並加強監測。其他組也陸續反饋了一些類似的小問題。
一天下來，回到局裡已是晚上八點多。各組的資料和問題清單陸續報來。林凡顧不上吃飯，立刻開始彙總分析。情況比他預想的要好，沒有發現重大的、亟待處置的險情。但小問題也不少，累計有三十多處需要關注或進行預防性維護的點位。他按照風險等級和緊急程度進行了分類，並擬定了初步的處理建議。
他將彙總報告連夜發給了鄭局長和王主任，並抄送了趙明遠（負責應急資訊報送）。很快，鄭局長回覆：“收到。排查細緻，問題找得準。請按擬定建議，立即協調相關工區和科室，對其中高關注度的點位，在元旦前完成預防性處置。其餘點位，納入日常監測和養護計劃。辛苦了。”
看到回覆，林凡才真正鬆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後續的處置和監測任務依然繁重，但最緊急的排查和風險評估關，算是過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繼續協調和督促各項預防性處置措施的落實。自己也每天隨機跟一個小組，進行復查或檢視處置效果。工作強度絲毫沒有減輕，但他心裡卻比之前踏實了許多。這種在關鍵時刻頂上去、並且能用專業能力解決問題的感覺，雖然累，卻有一種實實在在的價值感。
元旦前一天，下午。最後一批預防性處置措施完成。林凡坐在專項工作室裡，看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和零星飄起的雪花，終於感到一絲疲憊後的鬆弛。
手機響起，是張懷民。
“小子，還沒被凍僵吧？”老科長的聲音帶著笑意。
“還好，張科長。剛忙完一陣。”林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聽說了，幹得不錯。”張懷民說，“這種時候，能頂上去，能把住關，就是本事。歲寒知松柏啊。”
“您過獎了，都是分內事。”
“是不是分內事，看怎麼說。”張懷民頓了頓，“經了這事，你自己感覺怎麼樣？”
林凡想了想，說：“感覺……以前更多是在‘設計’和‘推動’一些長線的事情，想改變一些模式。這次，更像是一次直接的‘戰鬥’，考驗的是快速反應、精準判斷和果斷執行。雖然方式不同，但目標都是讓路更安全。而且，這次排查也驗證了我們之前一些工作的成效，比如那些做過防護的地方，確實穩當。”
“嗯，這就叫‘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張懷民說，“你之前那些深耕，就是‘養兵’。這次應急排查，就是‘用兵’。能經得起檢驗，說明你‘養’的方向是對的，‘兵’是練出來了。好好總結一下，這對你以後做任何事，都有幫助。”
“我明白了，謝謝張科長。”
掛掉電話，林凡望向窗外。雪花漸漸密集起來，無聲地覆蓋著城市的輪廓。
歲末寒潮，是一場考驗，也是一次淬鍊。它檢驗了工作的成色，也錘鍊了人的心志。
他知道，元旦之後，還有更多的總結、考核、規劃等著他。年關這道坎，還沒完全邁過去。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飄雪的黃昏，他可以稍稍停歇，感受一下這份經過緊張忙碌和壓力考驗後的、略帶疲憊卻無比踏實的平靜。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和肩膀。
該回家了。蘇曉肯定準備好了熱騰騰的飯菜，在等他。
窗外，雪落無聲，世界一片靜謐的純白。
而他的心，在經過這一番“歲寒”的洗禮後，似乎也更加清透、更加堅韌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