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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風聲

2026-02-18 作者:快樂歡愉家

入秋的第一場雨,來得毫無預兆,卻氣勢洶洶。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在窗玻璃上,瞬間就連成了水幕,將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動的灰濛。交通局大樓裡,空調系統依舊送出涼風,卻驅不散驟然降溫帶來的、一絲屬於季節更替的微寒與躁動。

林凡坐在專項工作室裡,面前攤開著剛剛從市局轉發下來的、加著“特急”標籤的省廳檔案。檔案標題很長,核心意思是:為深入貫徹落實關於安全生產和防災減災的重要指示精神,決定在全省交通運輸系統內,立即開展為期三個月的“道路運輸及基礎設施汛期安全風險隱患大排查大整治專項行動”。

檔案措辭嚴厲,要求“提高政治站位,強化責任擔當,全面排查,徹底整治,不留死角”。附件裡列出了詳細的排查範圍、整治重點、時間節點和報送要求。最後特別強調,此項工作將作為年度考核的重要依據,省廳將組織多輪督查,對工作不力者嚴肅問責。

幾乎在收到省廳檔案的同時,縣委、縣政府的緊急會議通知也到了。下午兩點,鄭局長和王主任匆匆趕往縣裡參會。局內部的工作群立刻活躍起來,各種關於“防汛形勢嚴峻”、“上級高度重視”、“壓力巨大”的小道訊息開始流傳。

專項工作室內,氣氛也變得凝重。孫科長拿著檔案影印件,眉頭擰成了疙瘩:“林主任,這架勢……比往年任何一次防汛檢查都嚴啊。排查範圍幾乎涵蓋了所有在役道路和橋樑,時限又這麼緊,光靠養護科和我們專項組,人手根本不夠。”

林凡看著檔案,心情複雜。他知道,每年汛期都是交通部門壓力最大的時候,但像今年這樣,在入秋之際(通常汛期已近尾聲)突然啟動如此高規格、高強度、長週期的專項行動,頗為罕見。這背後,或許有更上層級的統籌考慮,或許是某個偶然事件的觸發,但無論如何,對基層而言,這意味著接下來三個月,幾乎所有其他工作都要為它讓路,意味著難以想象的加班加點、材料報送和迎檢壓力。

“孫科長,先別急。”林凡穩住心神,“檔案要求的是‘全面排查’,但我們可以分輕重緩急。我們手裡有之前安全隱患排查整治的底賬,那些已經完成的、正在進行的、以及計劃內的專案,都可以作為這次‘大排查’的基礎和成果。關鍵是,要把我們做過的工作,按照這次行動的新要求、新口徑,重新梳理、包裝、上報,同時查漏補缺,特別是那些我們之前可能忽略的、或者新出現的風險點。”

他立刻召集專項工作組和養護科核心人員開了個短會,快速統一思想:第一,將此次專項行動視為對前期養護改革和安全整治工作的一次“大考”和“升級推動”,而非另起爐灶。第二,成立局級專項行動工作專班(臨時),由鄭局長任組長,王主任和他任副組長,統籌協調全域性力量。第三,立即啟動,以原有專項工作組和養護科為骨幹,抽調各科室精幹人員,組成若干排查小組,分片區包乾。

會議剛散,王主任從縣裡開會回來了,臉色嚴峻。“縣裡開了緊急會,傳達了省市精神,要求各部門立即進入‘戰時狀態’。鄭局長讓我轉達:這次行動,是政治任務,必須不講條件、不打折扣完成。辦公室(趙明遠)負責總協調和材料彙總上報,林主任你這邊,要發揮業務專長,牽頭技術排查和整治方案制定,同時要做好迎檢的各項業務準備。”

分工明確,責任壓實。林凡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這不再是他可以相對自主推進的“專項”,而是全域性上下必須協同作戰的“戰役”。他的角色,也從相對超脫的“設計者”和“推動者”,變成了衝鋒在前的“技術指揮官”和“業務總負責”。

接下來的幾天,交通局大樓燈火通明。趙明遠展現出了驚人的組織協調能力,迅速搭建起了工作專班的執行框架:每日例會制度、排查進度日報、問題清單臺賬、整改銷號流程……一切井井有條,效率極高。辦公室的年輕人們被充分調動起來,加班加點處理海量的表格、資料和報告。

林凡則帶著技術骨幹和各排查小組,日夜奔波在路上。他們要對照省廳下發的密密麻麻的排查清單,對全縣數百公里國省道、幾十座橋樑涵洞進行拉網式檢查。清單上的專案極其細緻:路基有無沉降、路面有無裂縫、邊坡是否穩定、排水系統是否暢通、交通安全設施是否完好……許多專案,在平時的常規巡查中並不會如此細緻地記錄和上報。

排查過程艱辛而瑣碎。有的路段需要徒步幾公里,仔細檢視每一處可能的水毀痕跡;有的邊坡需要技術人員藉助儀器進行初步勘測;橋樑的檢查更是需要協調專業檢測機構。白天跑現場,晚上回到局裡,還要彙總資料,分析風險等級,初步擬定整治建議,常常忙到深夜。

在這個過程中,林凡再次深切感受到基層工作的真實狀態。排查小組的成員,有養護科的老技術員,有從其他科室臨時抽調的年輕人,也有工區派來配合的工人。大家頂著秋日的忽晴忽雨,一身泥一身汗,在塵土飛揚的路邊吃著盒飯,互相開著粗糲的玩笑緩解疲勞。抱怨是有的,但活也實實在在幹著。

林凡也發現了問題。為了趕進度、完成“全覆蓋”的硬指標,有些排查難免流於形式,檢查記錄填得飛快,但深層次的風險未必能真正發現。有些歷史遺留的、整治難度大的隱患點,在初步上報時,被有意無意地“弱化”了風險等級,以免給後續整治帶來過大壓力。這些,都是“運動式治理”下難以避免的變形。

他一邊盡力把關技術標準,要求排查必須“走到、看到、記到”,一邊也在思考,如何將這次被上級強力推動的“大排查”,與自己一直致力推動的“長效機制”建設結合起來。他在每日例會上,除了彙報排查進度,總會強調:“排查不是目的,整治和預防才是。我們要借這次東風,把那些我們早就知道、但一直缺乏足夠理由和資源去徹底解決的問題,真正推上快車道。”

一天晚上,排查收工很晚。林凡和孫科長坐在回程的車上,都累得不想說話。車窗外,夜色深沉,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溼漉漉的路面。

孫科長忽然嘆了口氣:“林主任,你說,咱們這兩年折騰改革,搞專項,不就是想更科學、更主動地管好這些路,防患於未然嗎?可現在這陣勢,感覺又回到了老路上——上面一個指令,下面疲於奔命。咱們之前做的那些,好像……有點白費勁?”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不能這麼說。孫科,如果沒有之前的專項工作,沒有那份詳細的隱患底賬和初步整治計劃,這次‘大排查’,我們就是兩眼一抹黑,只能被動應付,壓力會大十倍。現在,我們至少手裡有東西,知道重點在哪,知道哪些是硬骨頭。這次行動,雖然形式上是‘運動’,但如果我們能利用好它,把我們規劃內的事情加速落實,把一些長期扯皮的問題借勢解決,那就不算白費勁。甚至,這可能是一個機會,讓上面更清楚地看到我們這些‘硬骨頭’的份量,從而爭取到平時難以爭取的資源。”

孫科長想了想,點點頭:“也是。就像石橋那個防護網,要不是咱們之前弄了,這次排查肯定是個‘隱患點’,又得折騰。現在,倒成了‘已整治完成’的正面案例了。”

“對。”林凡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我們要做的,就是儘量把‘運動’的能量,引導到我們早就看準的方向上去。這可能很難,但值得嘗試。”

幾天後,省廳專項行動的第一輪督查通知下來了。督查組由省廳公路處一位副處長帶隊,下週抵達本市,將隨機抽查兩個縣區,每個縣區抽查不少於三處隱患點或整治現場。

市局立刻緊張起來,連夜召開影片排程會。林凡代表縣局彙報了前期排查進展和重點隱患情況。市局領導指示,被抽查的縣區要全力以赴,展示出最好的工作狀態和成效。散會後,王主任和趙明遠立刻開始部署迎檢方案:路線怎麼走、現場怎麼準備、彙報材料怎麼寫、後勤保障如何安排……事無鉅細。

林凡的任務,是確保抽查到的隱患點或整治現場,在技術層面上經得起看、經得起問。他帶著人,把全縣排查出的隱患點又過了一遍篩子,選出幾個既有代表性、整治工作又比較紮實的點位,作為“備選”。然後,逐一去現場複核,準備詳細的“一點一策”介紹材料。

督查的日子越來越近,局裡的氣氛也越發緊繃。各種準備會、協調會、模擬演練接踵而至。趙明遠負責的彙報材料改了七八稿,力求資料準確、亮點突出、邏輯嚴謹。林凡則反覆推敲技術介紹的口徑,既要專業,又要讓非專業的領導聽得懂、有印象。

就在督查組到來的前一天晚上,林凡接到了張懷民的電話。老科長沒問他迎檢準備得怎麼樣,只是閒聊般地問:“最近忙壞了吧?這種‘大風’天,感覺怎麼樣?”

林凡苦笑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不過,也逼著我們把手頭的東西理得更清楚了。”

“理清楚是好事。”張懷民慢悠悠地說,“但別忘了,風總會停的。風大的時候,低伏身子,護住根本;風停了,該長葉長葉,該紮根紮根。別被風颳跑了,也別被風吹傻了。”

林凡握著電話,心頭一陣溫暖。老科長總是能用最樸素的話,點醒他。

“我明白,張科長。”

“明白就好。早點休息,明天還得‘迎風’呢。”

掛掉電話,林凡走到窗邊。雨已經停了,夜空中竟然露出了幾顆疏星。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連日的悶熱。

風聲正緊,考驗將至。

但他知道,無論風從哪個方向來,吹得多急,他所要做的,就是護住那顆為路、為養路人著想的初心,以及腳下那片他始終未曾離開的、需要深耕的土地。

然後,在風勢間隙,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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