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局長到任前三天,辦公室進入了“戰備狀態”。
走廊裡的灰塵被仔細擦拭,宣傳欄換了最新的內容,連盆栽的葉子都被用溼布一片片擦過。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既期待又緊張的微妙氣息。
王主任召集辦公室全體開會。
“鄭局長下週一到任,”他面色嚴肅,“市局領導會送下來,上午見面會,下午聽彙報。辦公室的任務很重:第一,準備見面會材料;第二,安排食宿交通;第三,協調彙報會;第四,資訊宣傳跟進。”
他看向林凡:“林主任,你負責第一塊,迎新材料。老劉配合你。”
林凡點點頭。這份材料看似簡單,實則重要——它是新局長對局裡的第一印象。
散會後,老劉把一摞資料夾推到林凡面前:“這是近幾年局裡的基本情況材料,工作總結,榮譽冊,還有……領導簡介。”
林凡翻開“領導簡介”,裡面是局領導班子成員的履歷:照片、職務、任職時間、分管工作。他注意到,周副局長的名字還在上面,但旁邊用鉛筆輕輕劃了個“(調離)”。
“這個要更新。”林凡說。
“已經安排了。”老劉說,“人事科下午送新的過來。”
林凡開始構思材料框架。迎新材料不能太長,但要素要全:局情概況、機構設定、人員結構、主要職能、近年亮點、當前重點、未來思路……
他寫了個提綱,拿給老劉看。
老劉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幾分鐘。
“框架沒問題。”他說,“但‘近年亮點’這塊……要慎重。”
“怎麼講?”
老劉壓低聲音:“周局長在的時候,有些‘亮點’……現在不一定還是亮點了。”
林凡明白了。新領導上任,過去的成績要重新評估。有些周副局長主推的專案,現在可能不宜大書特書。
“那您覺得哪些可以寫?”
老劉想了想:“寫實的。比如高速公路連線線通車,農村公路通達率提升,這些硬指標,誰都說不出甚麼。但有些……比如‘創新管理模式’‘打造精品工程’,就得斟酌了。”
他頓了頓:“林主任,迎新材料不是工作總結,不用面面俱到。重點是讓新領導快速瞭解情況,產生好印象。所以,亮點要選公認的、沒爭議的。”
林凡點頭受教。
接下來兩天,他泡在材料裡。核對資料,核實專案,斟酌措辭。
寫到農村公路建設時,他停頓了。
盤龍鄉的專案,算不算“亮點”?
從資料上看,盤龍鄉去年修了三條路,硬化里程增加,通達率提高,符合“亮點”標準。
但從質量上看……
他眼前浮現出那個路基空洞,浮現出老王顫抖的手,浮現出魯大山發白的臉。
最終,他在材料裡寫:“盤龍鄉等鄉鎮完成路網改造,群眾出行條件進一步改善。”——只提事實,不作評價。
老劉看了,點點頭:“這樣寫穩妥。”
材料初稿完成,林凡送給王主任審閱。
王主任看得很快,不時用筆標註。
“這裡,”他指著一處,“‘在縣委縣政府堅強領導下’這句,要提前,放在開頭。”
“好。”
“這裡,‘存在一些不足’,改成‘還需進一步努力’。新領導剛來,少說問題,多講成績。”
“明白。”
改完,王主任滿意了:“可以了,列印出來,下午送局長們審閱。”
下午,林凡拿著材料,先找分管辦公室的李副局長。
李副局長是局裡的老資格,快退休了,平時不多話,但很有分量。
他接過材料,戴上老花鏡,看得很慢。
看完,他摘下眼鏡,看著林凡:“小林,這材料是你寫的?”
“是我起草的,劉主任把關,王主任審閱。”
“嗯。”李副局長點點頭,“寫得不錯,條理清楚,重點突出。不過……”
他頓了頓:“對新領導的介紹,是不是簡單了點?”
材料裡對新局長鄭濤的介紹只有一行:“鄭濤同志,曾任市交通局規劃處處長,現任我縣交通局局長、黨組書記。”
“您的意思是……”
“加兩句。”李副局長說,“比如,‘鄭濤同志長期從事交通規劃工作,理論水平高,實踐經驗豐富’。讓下面的人看了,知道新領導是有水平的。”
“好。”
“還有,”李副局長又說,“結尾那句‘請鄭局長指示’,改成‘請鄭局長指導’。‘指示’太硬,‘指導’柔和一點。”
林凡一一記下。
從李副局長辦公室出來,林凡去找其他副局長。有的在開會,有的外出,材料只能留給他們秘書。
最後一份,要送給即將離任的周副局長——他現在還是局長,雖然大家都知道他要走了。
周副局長的辦公室在三樓最裡面。門關著。
林凡敲門。
“進來。”
推開門,周副局長正在收拾東西。書架上已經空了一半,桌上堆著幾個紙箱。
“周局,”林凡把材料遞過去,“迎新材料,請您審閱。”
周副局長接過,沒看,放在桌上。
“坐。”他說。
林凡在對面坐下。
周副局長點了支菸,看著窗外。冬日的陽光蒼白,透過玻璃照進來,沒有溫度。
“小林,”他開口,“到辦公室,還適應嗎?”
“適應。”
“辦公室和業務科室不一樣。”周副局長說,“業務科室,對事。辦公室,對人。你要學會看人臉色,聽人話外音。”
“我明白。”
“明白就好。”周副局長轉回頭,看著林凡,“盤龍鄉的事,過去了。新局長來了,新氣象。你要往前看。”
“是。”
周副局長終於拿起材料,翻了幾頁。
“寫得不錯。”他說,“不過……有些地方,可以再潤色潤色。”
他拿起筆,在幾處劃了線。
林凡湊過去看。
劃掉的是幾處具體專案名稱——包括盤龍鄉。
“周局,這些……”
“新領導剛來,不需要知道太多細節。”周副局長說,“留個總體印象就行。具體專案,以後彙報的時候再說。”
林凡明白了。周副局長不想讓新局長一來就注意到那些可能有問題的專案。
“好的。”
“還有,”周副局長把材料還給林凡,“材料最後,加一句:‘在周局長帶領下,我局各項工作取得顯著成效’。這是事實,要體現。”
林凡猶豫了一下:“周局,這個……”
“怎麼?有問題?”周副局長看著他。
“沒有。”林凡說,“我加。”
離開周副局長辦公室,林凡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那份被修改過的材料。
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光滑的地磚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他忽然覺得,手裡的這幾頁紙,像一面鏡子。
照見人心,照見利益,照見那些看不見的較量。
每個人都在材料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每個人都想透過材料,傳遞自己的聲音。
而他,這個執筆的人,要在這些聲音之間,尋找平衡。
或者說,尋找真實。
回到辦公室,老劉問:“怎麼樣?領導們都審了?”
“審了。”林凡把材料放在桌上,“提了些修改意見。”
老劉拿過去看。看到周副局長劃掉的那些專案名稱,他皺了皺眉。看到最後加的那句,他嘆了口氣。
“改吧。”他說,“領導讓怎麼改,就怎麼改。”
林凡坐下來,對著電腦。
游標在螢幕上閃爍。
他想起張懷民的話:“你的筆,可以是一支記錄真實的筆,也可以是一支粉飾太平的筆。”
現在,他要用這支筆,寫下一些不完全真實的話。
為了平衡,為了周全,為了……生存。
這算妥協嗎?
算。
但他安慰自己:只是這一次。只是迎新材料。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寫真實的東西。
他這樣想著,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一行行字,出現在螢幕上。
工整,規範,得體。
像一件精心縫製的禮服,把所有的稜角,所有的褶皺,都遮蓋起來。
只留下光鮮的表面。
敲完最後一個字,他按下儲存。
檔名:“迎新材料(定稿)”。
定稿了。
不可更改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
窗外,天色漸暗。
下班時間到了。
但他沒有馬上走。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盆綠蘿。
藤蔓又長了一些,翠綠的葉子,在白色牆面的映襯下,格外鮮活。
它不在乎甚麼材料,甚麼領導,甚麼平衡。
它只是生長。
向著光,向著空氣,向著生命本來的方向。
林凡忽然有點羨慕它。
簡單,純粹,自由。
但他不是綠蘿。
他是人。
是活在複雜世界裡的人。
所以,他必須學會複雜。
學會在妥協中堅持。
在平衡中尋找真實。
這很難。
但他會努力。
因為,這是他的路。
他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