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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孫小海

2025-12-27 作者:快樂歡愉家

自來水公司在城北的新區,一棟八層樓的白色建築,看起來很氣派。

張懷民和林凡在馬路對面下了車。老科長點了支菸,眯眼看著大樓:“小孫調過來,當了個辦公室主任,算是升了半級。”

“他為甚麼願意調走?”林凡問。

“質檢站那個位置,壓力大,責任重。”張懷民吐出一口煙,“小孫這人,技術不錯,但膽子小。在那幹了五年,頭髮白了一半。能調走,求之不得。”

兩人穿過馬路,走進大廳。前臺是個年輕姑娘,抬頭微笑:“請問找誰?”

“孫小海孫主任在嗎?”張懷民問。

“孫主任在開會。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你就說,交通局的老張找他,問點以前工作上的事。”

姑娘拿起電話,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放下聽筒:“孫主任說請你們去三樓的會客室稍等,他會議大概還有二十分鐘結束。”

會客室不大,但裝修得很現代。玻璃茶几,皮質沙發,牆上掛著抽象畫。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地板亮得反光。

林凡坐在沙發上,看著對面牆上的畫。藍色的漩渦,紅色的線條,看不明白想表達甚麼。

“緊張?”張懷民問。

“有點。”林凡承認,“我在想,孫小海會是甚麼態度。”

“態度不會太好,但也不會太差。”張懷民掐滅煙,“他調走了,不想惹麻煩,但也不敢得罪人。我們的策略就是:不提要求,只說困難。”

“甚麼意思?”

“就說我們排查遇到技術難題,想請教他。他是老質檢員,專業上的事,肯定願意說。等話匣子開啟了,再慢慢往盤龍鄉的專案上引。”

張懷民頓了頓:“記住,我們是來‘請教’的,不是來‘審問’的。語氣要軟,姿態要低。”

二十分鐘後,門開了。

孫小海走了進來。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些,四十出頭,頭髮已經稀疏,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白襯衫,熨得筆挺。

“張科長!”他快步走過來握手,笑容很職業,“甚麼風把您吹來了?”

“小孫,好久不見。”張懷民笑著起身,“這位是林組長,專項工作組的。”

“林組長,你好你好。”孫小海和林凡握手,力度適中,時間剛好三秒,然後鬆開,“坐,快坐。”

三人落座。孫小海親自泡茶,動作嫻熟。

“張科長,您老身體還好吧?退休生活還適應?”

“好,好。天天釣魚,下棋,清閒得很。”張懷民說,“就是有時候,手癢,想回單位看看。”

“您是該享福的時候了。”孫小海把茶杯遞過來,“我們這些人,還在苦海里撲騰呢。”

寒暄幾句,張懷民切入正題:“小孫,今天來,是有個技術問題想請教你。小林他們工作組在排查,遇到個難題,關於路基壓實度的。”

孫小海的笑容淡了些:“張科長,我都調走一年多了,現在的工作跟公路質檢完全不搭邊。技術上的事,恐怕……”

“不用你現在負責,就是幫忙回憶回憶。”張懷民說,“你在質檢站幹了那麼多年,經驗豐富。有些情況,我們這些外行看不懂。”

孫小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林凡適時開口:“孫主任,我們查到一份報告,是去年盤龍鄉專案的。資料上看,壓實度都合格,但現場觀察,路面的平整度不太對,有輕微沉降的跡象。”

他從包裡拿出報告影印件——是最終那份合格報告,不是老劉給的原始記錄。

孫小海接過,看得很仔細。他的手指在紙張邊緣輕輕摩挲,這是緊張的下意識動作。

“這份報告……”他推了推眼鏡,“從資料看,沒甚麼問題。壓實度都在93%以上,符合規範。”

“但現場情況對不上。”林凡說,“孫主任,以您的經驗,有沒有可能出現這種情況:實驗室資料合格,但現場實際壓實度不夠?”

孫小海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寸,照在他臉上,能看見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理論上……有可能。”他終於開口,“如果送檢的樣品是特製的,或者取樣位置有選擇,或者……檢測過程中有操作偏差。”

“操作偏差?”林凡追問。

孫小海避開他的目光:“就是……人為因素。檢測員的水平、裝置的精度、環境的溫溼度,都可能影響結果。”

他說得很圓滑,把所有可能性都涵蓋了,但又甚麼都沒說。

張懷民這時笑了:“小孫,你還是這麼謹慎。放心,我們今天來,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就是純技術探討。”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其實,我們手裡還有一份原始記錄,是另一個版本的。資料顯示,有幾組壓實度不合格。”

孫小海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點灑出來。

“張科長,您……您這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張懷民依然笑著,“我就是好奇,一份原始記錄,一份最終報告,資料不一樣。按程式,如果原始記錄不合格,應該怎麼處理?”

孫小海臉色發白。他放下茶杯,手在膝蓋上握緊。

會客室裡很安靜,能聽見空調出風的呼呼聲。

“按規定……”孫小海的聲音乾澀,“如果原始記錄不合格,應該要求整改,重新檢測,直到合格為止。”

“那如果最終報告直接改成合格了呢?”

孫小海不說話了。他摘掉眼鏡,用紙巾擦著鏡片,一遍,又一遍。

“張科長,”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您到底想問我甚麼?”

“我不想問甚麼。”張懷民說,“我只是想知道,當時發生了甚麼。小孫,你在質檢站那麼多年,我知道你是個認真的人。那份最終報告,你簽了字。我想知道,你簽字的時候,心裡怎麼想?”

孫小海重新戴上眼鏡,但眼神躲閃著。

“我……我按領導要求辦的。”

“哪個領導?”

“我不能說。”

“為甚麼不能說?”

“因為……”孫小海深吸一口氣,“因為說了,我在這個單位也待不下去了。”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壓抑的痛苦:“張科長,您知道我為甚麼調走嗎?不是我想升官,是我實在受不了了。在質檢站那五年,我簽了多少違心的報告?我自己都數不清。每次簽完字,晚上都睡不著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盤龍鄉那個專案,原始記錄我看了,確實有問題。我寫了不合格意見。結果第二天,我們站長把我叫去,說這個專案不能卡,縣裡有領導關注。讓我……‘靈活處理’。”

“你怎麼處理的?”林凡問。

“我……”孫小海轉過身,眼圈紅了,“我改了資料。把不合格的幾組,調到了合格線以上。”

他說完這句話,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誰讓你改的?”張懷民追問。

“站長親自交代的。他說,出了事他負責。”孫小海苦笑,“可現在呢?他升職調走了,我調到這裡,那個專案……如果真的出事,負責的是我籤的字。”

林凡看著他。這個中年男人,白襯衫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齊,但眼神裡的疲憊和恐懼,藏不住。

“孫主任,”林凡輕聲說,“那份原始記錄,我們拿到了。我們需要你寫一份說明,證明當時的情況。”

孫小海猛地抬頭:“不行!絕對不行!”

“為甚麼?”

“我寫了,就等於承認自己造假。我的工作就完了!”孫小海激動起來,“林組長,我跟你不一樣。你有學歷,有背景,年輕,前途無量。我呢?我四十多了,家裡有老人要養,有孩子要上學。我丟了工作,一家人喝西北風去?”

他的聲音在顫抖:“我知道我做錯了。我每天晚上都在後悔。但我能怎麼辦?在那個位置上,我不簽字,有的是人願意籤。我不幹,馬上就有人頂上來。我……”

他捂住臉,說不下去了。

張懷民和林凡對視一眼。

老科長輕輕嘆了口氣。

“小孫,”張懷民的聲音溫和下來,“我們不逼你。但你想想,如果那條路真出了事,壓死了人,你晚上就能睡得著嗎?”

孫小海的手慢慢放下。他臉上有淚痕,但眼神空蕩蕩的。

“我睡不著。”他喃喃道,“這一年多,我每天都睡不好。有時候半夜驚醒,總覺得外面有警車的聲音,是來抓我的。”

會客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陽光又移動了一寸,現在照在空著的沙發上,明亮得刺眼。

“這樣吧,”林凡開口,“我們不要求你寫正式說明。但你願不願意,私下跟我們聊聊當時的具體情況?比如,是誰給你的壓力,怎麼交代的,怎麼改的資料。這些資訊,可以幫助我們判斷問題的性質。”

孫小海看著林凡,看了很久。

“你們……不會公開是我說的?”

“我們會保護資訊源。”林凡承諾,“這些細節,只用於內部判斷,不會出現在任何正式檔案裡。”

孫小海猶豫著。

牆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好。”他終於說,“我說。但就在這裡說,說完我就走。以後不要再找我了。”

接下來的半小時,孫小海斷斷續續地講述了當時的情況。

站長怎麼找的他,怎麼暗示“縣裡有領導打招呼”,怎麼承諾“出事我擔著”,他怎麼在辦公室裡,一個人對著電腦,把那些不合格的資料,一個個改掉。

他說得很細,包括當時是晚上九點,辦公室的燈有點暗,窗外在下雨。他改資料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改完之後,”孫小海說,“站長讓我把原始記錄銷燬。我……我多了個心眼,沒銷燬,藏起來了。但後來,那份原始記錄不見了。應該是被站長拿走了。”

“站長叫甚麼名字?”林凡問。

“周……”孫小海頓了頓,“算了,人都調走了,說這些沒意義。”

他站起來:“我知道的,都說完了。你們……你們真的能保證不牽連我嗎?”

“我們盡力。”林凡說。

孫小海點點頭,走向門口。走到門邊,他停下來,回頭看著林凡。

“林組長,你還年輕。我想跟你說句話。”

“您說。”

“在體制裡,有時候你會發現,對的事情,不一定能做成。錯的事情,不一定能避免。”孫小海的聲音很疲憊,“這不是藉口,是現實。你要做事,就得學會在這個現實裡找路。”

他頓了頓:“但有一條底線,千萬別碰:人命關天的事。我碰了,所以我這輩子都不得安寧。你沒碰,以後也別碰。”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會客室裡只剩下林凡和張懷民。

窗外的陽光,已經移到牆角了。

“拿到了嗎?”張懷民問。

林凡開啟手機錄音,按了播放鍵。孫小海的聲音流出來,清晰可辨。

“拿到了。”他說。

張懷民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條鏈,又解開了一環。”

兩人走出自來水公司大樓。外面的陽光很好,街上車水馬龍。

“現在怎麼辦?”林凡問。

“現在,”張懷民說,“我們去見第三個人。”

“還有誰?”

“施工單位的資料員。”張懷民說,“當時負責送檢取樣的人。他應該知道,那些‘合格’的樣品,是怎麼來的。”

“他會說嗎?”

“試試看。”張懷民說,“小孫剛才有句話說對了:在體制裡,你要做事,就得學會在現實裡找路。”

他頓了頓:“我們現在,就在找路。一條能把真相挖出來,又不會把所有人都埋進去的路。”

林凡點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來水公司的大樓。白色的牆面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孫小海就在這棟樓的某個辦公室裡,繼續著他小心翼翼的生活。

而他們,還要繼續往前走。

路還長。

但至少,又多了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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