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後一場雨過後,天氣驟然轉暖。建設管理科的窗戶開著,風裡帶著槐花的甜香。林凡正在審一份鄉鎮報上來的專案驗收材料,手機震動,螢幕亮起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你好,哪位?”
“是……是林科長嗎?”聲音很輕,帶著山裡人特有的、把疑問句說成陳述句的語調。
“我是。您哪位?”
“俺是南河鎮大柳樹村的,姓柳。”電話那頭頓了頓,“林科長,聽說您……您管修路的事?”
林凡放下筆:“對,我管。您有甚麼事?”
“俺們村東頭那條路,剛修了半年,就爛了。”老柳的聲音壓得更低,“裂了這麼寬的口子。”他在電話裡比劃,雖然看不見,但林凡能想象出那手勢,“能塞進手指頭。”
“質量問題可以找施工方,或者鎮上反映。”
“找過了。”老柳苦笑,“施工方說正常沉降,鎮上說再觀察觀察。可這眼看著雨季要來了,路下面都空了,車過一趟,俺的心就顫一趟。”
林凡想起南河鎮那個專案。驗收報告他看過,資料漂亮,照片光鮮。當時雖有疑慮,但鎮裡催得急,說是縣領導關注的民生工程,他簽了字。
“您能具體說說位置嗎?裂縫在哪兒?多長?”
“從村東老槐樹那兒開始,到石橋,得有三四百米。”老柳說,“不光裂縫,還有塌陷。石橋那兒,橋墩都露鋼筋了。”
林凡心裡一沉。露鋼筋,說明混凝土保護層不夠,或者澆築不密實。這是嚴重質量問題。
“林科長,俺知道您忙。”老柳聲音有些哽咽,“可這條路,是俺們村百十戶人家唯一的出路。老人看病,孩子上學,都指著它。您……您能不能來看看?”
窗外,槐花簌簌落下。林凡看著桌上那盆綠蘿,葉子油亮亮的,在風裡輕輕晃動。
“好。”他說,“明天上午,我去看看。”
掛了電話,他開啟電腦,調出南河鎮那個專案的檔案。驗收報告,檢測資料,施工記錄,監理日誌……一應俱全。從紙面上看,這是個優質工程。
但老柳不會無緣無故打電話。山裡人實在,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找“上面的人”。
他拿起電話,打給科裡負責南河鎮片區的小楊:“南河鎮大柳樹村的路,最近有報修記錄嗎?”
小楊在電話那頭翻了翻記錄:“沒有啊林科長。驗收才半年,質保期內,要有問題施工方得負責維修。”
“施工方是哪家?”
“騰達路橋公司。本地企業,資質齊全,以前幹過幾個專案,評價還行。”
“監理呢?”
“縣監理公司派的,老監理員了,姓馬,幹這行十幾年。”
一切都合規。但林凡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他想起在劉家坳時,趙老闆說過一句話:“有些事,紙上看不出來,得用腳踩,用手摸,用眼睛看。”
第二天一早,林凡開車去南河鎮。沒通知鎮裡,也沒帶科室的人,就他自己。
大柳樹村離鎮上有二十多里,路不好走。快到村口時,他看見老柳形容的那棵老槐樹,樹下果然聚集著七八個村民,正往這邊張望。
他停下車,剛推門,一個五十多歲、黑瘦的漢子就迎上來,搓著手,想握手又不敢伸的樣子:“是……是林科長吧?俺就是打電話的柳長根。”
“柳叔你好。”林凡跟他握了握手,很粗糙,很多老繭。
村民們圍上來,七嘴八舌:
“林科長,您可來了!”
“您看看這路,還能走嗎?”
“前幾天劉大爺拉糧食,三輪車差點翻溝裡!”
林凡沒說話,先看路。
老柳沒說謊。從老槐樹下開始,水泥路面佈滿蛛網狀的裂縫,最寬的地方確實能塞進手指。有些裂縫邊緣已經剝落,露出下面的碎石基層。往前走,路面明顯起伏,像波浪。
走到石橋處,情況更糟。橋面與路面接縫處裂開一道大口子,透過裂縫能看到下面的橋墩——混凝土確實不密實,鋼筋裸露,已經生鏽。
林凡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裂縫邊緣。混凝土很脆,一碰就掉渣。他又撿了塊石頭,敲了敲橋墩,聲音發空。
“驗收的時候,不是這樣吧?”他問。
“哪能啊!”一個村民激動地說,“驗收那幾天,鎮上組織人把路掃得乾乾淨淨,裂縫都用灰抹了,坑窪處墊了土。驗收的車一來,呼啦啦過去,啥也看不出來。”
“驗收完第二天,一場雨,全露餡了。”老柳嘆氣,“俺們找施工隊,施工隊說質保期一年,讓等著。可這等著等著,路就成這樣了。”
林凡站起來,環顧四周。這條路依山而建,一側是山體,一側是深溝。如果路基繼續沉降,雨季山洪下來,整段路都可能垮塌。
“有當時的施工照片嗎?或者你們自己拍的?”
“有,有!”老柳從懷裡掏出箇舊手機,劃拉半天,找出幾張照片,“這是修路時俺偷著拍的。您看,這鋼筋,綁得稀稀拉拉。這混凝土,跟豆腐渣似的。”
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問題:鋼筋間距過大,混凝土表面蜂窩麻面嚴重。
“這照片,給鎮上看了嗎?”
“看了。”老柳搖頭,“鎮長說,施工有過程,不能光看區域性。還說俺們不懂,瞎操心。”
林凡把照片傳到自己手機上。然後,他做了個決定。
“柳叔,你們村有沒有會挖坑的?借把鐵鍬。”
村民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一個年輕人跑回家,拿來兩把鐵鍬。
“林科長,您要挖哪兒?”
林凡走到裂縫最嚴重的一段,指了指路面邊緣:“這兒。挖開,看路基。”
鐵鍬下去,第一鏟是水泥面層,很薄,不到十公分。第二鏟是碎石基層,石子大小不均,摻雜著泥土。挖到第三鏟,不對勁了。
不是規範的灰土路基,是雜土——建築垃圾、生活垃圾、甚至還有塑膠編織袋。
“停。”林凡說。
他蹲下來,用手扒開雜土。下面還是雜土,再往下,還是。一直挖了半米深,不見灰土。
“路基設計多厚?”他問。
“說是八十公分灰土。”老柳說,“可這……”
這連二十公分都沒有。
林凡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陽光照在他臉上,很亮,但他的眼神很冷。
“還有別的地方嗎?”
“有!”村民們來了勁,“石橋那邊,橋墩澆的時候,水泥漿都流溝裡了!”
一群人來到石橋邊。林凡仔細看橋墩。混凝土顏色不均,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他用手摳了摳淺色部位,很鬆,一摳就掉。
“這是砂漿,不是混凝土。”他說,“混凝土應該全是石子、砂子、水泥的混合物。這裡明顯水泥用量不足,砂子太多。”
他又檢查橋墩基礎。基礎埋深不夠,而且明顯偏斜。
“這樣的橋,能過車?”他看向村民們。
“過是能過,就是心裡怕。”一個村民說,“每次過大車,橋就晃。俺們現在都不讓重車走了。”
林凡拿出手機,開始拍照。裂縫,塌陷,露筋的橋墩,挖開的雜土路基……一張一張,拍得很仔細。
拍完,他給每張照片加了標註:位置、問題、時間。
然後他撥通了南河鎮鎮長的電話。
“王鎮長,我是交通局林凡。我現在在大柳樹村,看你們去年修的那條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熱情的聲音:“林科長!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人陪您……”
“不用安排。”林凡打斷他,“王鎮長,這條路有問題。嚴重質量問題。我需要施工方、監理方馬上到場。”
“這……林科長,是不是有甚麼誤會?那條路驗收時各項指標都合格……”
“合格不合格,不是資料說了算,是路說了算。”林凡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決,“我現在就在現場。裂縫最寬處三公分,橋墩露筋,路基用建築垃圾回填。這是質量問題,更是安全問題。”
“林科長,您聽我解釋……”
“一小時內,我要見到施工方和監理方負責人。”林凡看了看錶,“如果見不到,我會直接向縣領導彙報,並建議啟動責任追究程式。”
結束通話電話,林凡對老柳說:“柳叔,找幾個人,守住路口。施工方和監理的人來了,直接帶過來。”
“好!”老柳立刻安排。
等待的時候,林凡繼續檢視其他路段。情況大同小異:路面開裂,路基不實,排水系統形同虛設。整條路就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外表還能看,內裡全爛了。
四十分鐘後,兩輛車開進村裡。一輛黑色轎車,一輛皮卡。轎車上下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西裝,梳著背頭。皮卡上下來兩個穿工裝的人,一個年紀大些,戴著安全帽。
西裝男快步走過來,老遠就伸出手:“林科長!久仰久仰!我是騰達公司的專案經理,姓劉。”
林凡沒握手:“劉經理,監理的馬工呢?”
那個戴安全帽的老者上前一步:“我是馬工。”
“好。”林凡指著挖開的路基,“劉經理,馬工,你們看看。設計八十公分灰土路基,這是甚麼?”
劉經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林科長,這個……施工的時候,這段地基條件特殊,我們做了技術變更,用雜土換填,是經過監理同意的。”
“技術變更?”林凡看向馬工,“有變更手續嗎?有設計單位確認嗎?”
馬工支吾道:“當時……當時工期緊,就口頭同意了。”
“口頭同意?”林凡的聲音提高了,“路基是道路的基礎,基礎不牢,地動山搖。這麼重大的變更,口頭同意?”
劉經理趕緊打圓場:“林科長,您別生氣。這確實是我們的疏忽。這樣,我們馬上整改,重新做路基,保證質量!”
“整改?”林凡看著他,“劉經理,這條路驗收才半年,就成了這樣。你們打算怎麼整改?把路面刨了重做?那這半年的損失誰承擔?村民出行不便誰負責?”
“這……”劉經理語塞。
“還有橋。”林凡走到橋邊,“混凝土強度不夠,基礎埋深不夠。這樣的橋,你們也敢驗收合格?”
馬工低著頭,不敢說話。
林凡拿出手機,開啟老柳給的照片:“這是施工時村民拍的。鋼筋綁紮不規範,混凝土澆築不密實。這些問題,監理當時沒發現?”
“發現了……發現了……”馬工聲音很小,“當時要求整改了……”
“整改了嗎?”林凡逼問,“如果整改了,為甚麼現在露筋?”
沒人回答。
陽光下,那條破爛的路靜靜躺著。裂縫像傷口,橋墩像斷骨。而站在路邊的這些人,有的羞愧,有的慌張,有的憤怒。
林凡收起手機,看著他們:“劉經理,馬工,今天的情況我會如實向局裡彙報。這條路必須全面檢測,重新評估。在檢測結果出來前,暫停撥付剩餘工程款。如果確認是質量問題,你們要承擔全部返工費用,並接受相應處罰。”
劉經理的臉白了:“林科長,這……這處罰太重了吧?我們公司小,經不起啊……”
“路更經不起。”林凡說,“這條路關係著大柳樹村百十戶人家的安全。如果因為質量問題出了事故,你們承擔得起嗎?”
他轉向村民們:“柳叔,各位鄉親,這條路的問題,局裡會嚴肅處理。在問題解決前,大家通行一定要注意安全,特別是重車,儘量不要走。”
村民們連連點頭。
林凡最後看了一眼那條路。陽光下,裂縫猙獰,像在嘲笑甚麼。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身後,劉經理還在喊:“林科長!林科長您再給次機會……”
林凡沒回頭。
有些事,不能給機會。
因為給一次機會,可能就會有一條不合格的路。
而一條不合格的路,可能就會毀掉一個家。
車開動了,駛離大柳樹村。
後視鏡裡,那條路越來越遠,但那些裂縫,那些塌陷,那些露筋的橋墩,卻越來越清晰。
像烙印,刻在眼裡。
也刻在心裡。
提醒他,修路人的責任,有多重。
提醒他,有些底線,不能破。
永遠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