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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暴雨

2025-12-27 作者:快樂歡愉家

雨在中午十二點十分來了。

不是預報中的“小到中雨”,是暴雨。雨點剛開始還稀疏,砸在乾燥的泥土上濺起煙塵,但轉眼就連成了線,線又連成了幕。山谷裡瞬間白茫茫一片,雨聲蓋過了一切聲音。

趙老闆站在工棚門口,看著暴雨,臉色鐵青。

“第二層……才噴了四分之一。”

護面最上面那排,第二層混凝土剛噴了薄薄一層,大約三公分厚。按計劃,中午前應該噴完一半。但配合比調了兩次,耽誤了時間。

現在暴雨來了,未凝固的混凝土會被沖刷。雨水會滲進混凝土內部,影響強度。更嚴重的是,雨水會順著護面往下流,匯到坡腳,可能沖刷剛做好的基礎。

“所有人!”趙老闆轉身衝進工棚,“穿雨衣!去現場!”

工人們剛躺下不到三小時,眼睛還紅著。但沒人猶豫,抓起雨衣就往外衝。

村民們也來了。老劉帶著三十多個人,披著塑膠布,戴著草帽,扛著鐵鍬。

“老支書,你們回去!”趙老闆喊,“太危險!”

“啥危險不危險!”老劉也喊,“路是大家的,大家一起護!”

現場已經一片狼藉。雨水順著護面往下淌,渾濁的泥漿水。剛噴的混凝土表面被沖刷,露出下面的鋼筋網。有些地方的混凝土被衝出了溝槽,深的地方能看見第一層混凝土。

“排水!先排水!”趙老闆指揮。

工人們在護面上緣挖臨時排水溝,把從上面流下來的雨水引開,不讓它流到護面上。但雨太大了,排水溝很快就滿了,溢位來的水還是往護面上流。

“塑膠布!蓋住護面!”

村民們扛來大塊的塑膠布,展開,蓋在剛噴的混凝土區域。但風太大,塑膠布剛蓋上就被吹飛。幾個人壓住一邊,另一邊又被吹起來。

“壓住!用石頭壓!”

石頭搬來了,壓在塑膠布邊緣。但風把塑膠布中間吹得鼓起來,雨水積在凹陷處,越積越多,最後“嘩啦”一聲,塑膠布撕裂,積水傾瀉而下,把下面的混凝土衝得一片模糊。

“這樣不行……”趙老闆咬牙。

雨更大了。雷聲在群山間滾動,閃電撕裂天空。雨水像從天上倒下來,護面上已經形成了無數條小瀑布,嘩嘩地流。

“趙老闆!”小陳從坡腳跑上來,渾身溼透,“基礎!基礎邊上開始掏空了!”

趙老闆衝到坡腳。果然,從護面流下來的雨水在坡腳彙集,沖刷著擋牆基礎旁邊的土體。已經掏出了一個半米寬、三十公分深的坑。再掏下去,基礎就要懸空了。

“沙袋!快!”

沙袋運來了。不是沙子,是裝土的編織袋。工人們和村民們一起,把沙袋扔進坑裡,一層層壘起來,擋住水流。

但雨水太大,沙袋很快被衝開。扔下去十個,沖走七八個。

“這樣不行。”老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得改水道!”

他指著護面兩側:“在這兒,挖兩條排水溝,把水引到旁邊溝裡去!別讓水都衝到坡腳!”

說幹就幹。栓柱帶著十幾個村民,在護面兩側開挖。鐵鍬在泥水裡揮舞,挖出的土馬上被雨水衝成泥漿。但沒人停,一鍬一鍬,挖出了兩條淺淺的溝。

溝挖好了,水流被引開一部分。但還有大量雨水直接從護面中央流下來。

“護面……”趙老闆仰頭看著,“護面會不會……”

話音未落,一聲悶響。護面中央偏下的位置,一塊大約兩平米的混凝土,整個剝落了。不是裂縫,是整塊脫落,掉下來,砸在地上,碎成幾塊。

露出了裡面的鋼筋網,和第一層混凝土。

所有人都愣住了。

暴雨還在下,打在裸露的鋼筋網上,濺起細密的水花。那塊剝落的位置,像護面上的一塊傷疤,觸目驚心。

趙老闆衝過去,撿起一塊混凝土碎塊。斷面是新鮮的,灰白色,能看到裡面的砂石。用手一捏,就碎了——強度還沒上來。

“完了……”他喃喃道。

“趙老闆!”林凡也跑過來,“怎麼回事?”

“噴漿時間太短,沒來得及凝固。”趙老闆聲音發顫,“雨水滲透,降低了表面強度,再加上水流沖刷……”

他看向護面其他位置。會不會還有地方要剝落?

彷彿回答他的疑問,又一聲悶響。這次是偏左的位置,一塊稍小的混凝土剝落。

接著是第三塊,第四塊……

剝落像傳染病,在護面上蔓延。一塊,又一塊,大小不一,位置分散。每剝落一塊,就露出下面的鋼筋網和第一層混凝土,像傷口,在不斷擴散。

趙老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雨水順著他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甚麼。

工人們也停下了。村民們也停下了。所有人都看著護面,看著那些不斷擴大的“傷口”。

一夜的奮戰,凌晨四點的完工,晨光裡的滿足感……在這一刻,被暴雨沖刷得乾乾淨淨。

“還……還能補救嗎?”老劉顫抖著問。

趙老闆沒回答。他走到護面前,伸手去摸剝落的邊緣。邊緣是粗糙的,混凝土和鋼筋網還連著一點點,但已經鬆動了。

“得把鬆動的都敲掉。”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然後重新噴。但得等天晴,等混凝土乾透。最少……三天。”

三天。意味著工期又要拖三天。而且還要重新買材料,重新組織人工。錢呢?時間呢?

暴雨沒有停的意思。雷聲滾滾,閃電一次次照亮山谷,照亮那片千瘡百孔的護面。

“先撤吧。”林凡說,“雨太大了,危險。”

“不行。”趙老闆搖頭,“得先把鬆動的敲掉,不然掉下來砸到人。”

他拿起一把錘子,走到護面前。舉起錘子,敲擊一塊已經鬆動但還沒掉下來的混凝土。

咚。混凝土掉下來,碎在地上。

咚。又一塊。

他一塊一塊地敲。工人們也拿起工具,開始敲。村民們也加入。

錘擊聲在暴雨裡很沉悶,像敲在每個人心上。

敲下來的混凝土碎塊,在地上堆成了一堆。灰白色的,溼漉漉的,像一堆殘骸。

敲到一半時,趙老闆突然停下來。他彎腰,從混凝土碎塊堆裡撿起一塊東西。

是一截鋼筋。不是主筋,是綁紮細鋼絲網用的扎絲。已經生鏽了,黃褐色的鏽跡,在灰白的混凝土斷面上格外刺眼。

“這是……”他仔細看,“這是細鋼絲網的扎絲。怎麼會在混凝土裡?”

小陳湊過來看:“可能是噴漿時衝進去的。”

“不對。”趙老闆搖頭,“扎絲應該綁在鋼筋網上,噴漿後完全包裹在混凝土裡。怎麼會露出來,還生鏽?”

他又扒開幾塊碎塊,找到更多的扎絲。有的生鏽,有的沒生鏽。但都出現在不應該出現的位置。

“鄭師傅!”他喊,“昨晚綁紮絲的時候,是不是有地方沒綁緊?”

老鄭跑過來,看了那些扎絲,臉色變了:“這……這不是我綁的。我綁的扎絲,都是新的,鍍鋅的,不會生鏽。”

“那是誰綁的?”

老鄭看向幾個打下手的工人。那幾個工人互相看看,沒人說話。

“說!”趙老闆聲音陡然提高,“誰綁的這些生鏽的扎絲?”

一個年輕工人低著頭站出來:“是……是我。趙總,昨晚扎絲不夠了,我就在工地上找了些舊的……”

“你!”趙老闆指著他,手指發抖,“你知不知道,扎絲生鏽,會影響與混凝土的粘結力?會導致混凝土剝落?”

“我……我不知道……”年輕工人哭了,“我看那些舊扎絲還能用,就……”

趙老闆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雨水打在他臉上,他像沒感覺。

“還有多少地方用了舊扎絲?”他問。

“就……就那一小片。”年輕工人指著護面剝落最嚴重的那塊區域,“大概三四平米。”

“三四平米……”趙老闆苦笑,“三四平米,毀了整個護面。”

他轉身,面對所有人:“都聽見了?這就是糊弄的下場!一根生鏽的扎絲,就能讓一片混凝土剝落!就能讓一夜的辛苦白費!就能讓整個工程陷入危險!”

沒人說話。只有雨聲,嘩嘩的。

“我以前也糊弄。”趙老闆繼續說,“用舊材料,簡化工藝,想著省點錢,省點事。結果呢?結果就是事故,就是差點死人!就是被所有人指著鼻子罵!”

他指著護面:“現在,我想好好幹。用最好的材料,最規範的工藝。可是呢?可是還是有人糊弄!還是有人覺得‘差不多就行’!”

他走到年輕工人面前,盯著他:“你知道這一夜,大家是怎麼幹的嗎?老鄭噴漿噴到手抖,王奶奶煮薑茶煮到天亮,林副局長一宿沒睡盯著,村民們自發來幫忙……所有人,所有人的努力,就因為你幾根舊扎絲,毀了!”

年輕工人哭得更厲害了:“趙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錯了有用嗎?”趙老闆聲音低沉,“剝落的混凝土能自己長回去嗎?耽誤的工期能追回來嗎?多花的錢能退回來嗎?”

他不再說話,轉身走向暴雨中。

林凡跟上去。

兩人站在護面前,看著那些傷口。雨還在下,剝落還在繼續,只是慢了些。

“林副局長,”趙老闆忽然說,“我想起您以前問過我一個問題。”

“甚麼?”

“您問我,修這條路,值不值得。”趙老闆說,“我當時說值得。現在……現在我不知道了。”

他頓了頓:“一根生鏽的扎絲,就能毀掉一切。那修這條路,還有甚麼意義?今天防住了這根扎絲,明天呢?後天呢?總有人會糊弄,總會有意外。那我們的努力,到底有甚麼用?”

林凡沒立刻回答。他看著護面,看著暴雨,看著山谷。

“趙老闆,”他緩緩開口,“你還記得王奶奶繡的那塊‘出入平安’嗎?”

趙老闆點點頭。

“王奶奶繡那個,是因為她相信,這條路修好了,她的孫子就能平安回家。”林凡說,“這根生鏽的扎絲,會讓她的孫子回不了家嗎?”

趙老闆愣住了。

“不會。”林凡說,“這根扎絲,只會讓我們多花三天時間,多花一些錢,多費一些力氣。但它阻止不了這條路修通,阻止不了王奶奶的孫子回家,阻止不了劉家坳的人走上好路。”

他看向趙老闆:“我們的努力,不是為了不出錯。是為了在出錯的時候,有能力糾正。是為了在有人糊弄的時候,有能力彌補。是為了讓這條路,最終能修通。不管有多少根生鏽的扎絲,不管下多大的雨。”

趙老闆看著他,眼睛紅了。不是雨水,是別的。

“所以,”林凡繼續說,“別問值不值得。問,還要不要修。”

“要。”趙老闆毫不猶豫,“一定要修。”

“那就繼續。”林凡說,“把鬆動的都敲掉,等天晴,重新噴。三天不夠就五天,五天不夠就七天。錢不夠,我去想辦法。人不夠,全村人一起上。但這條路,必須修通。”

趙老闆重重點頭:“好。”

他轉身,走向工人和村民們。

“大家都聽見了!”他大聲說,“這條路,必須修通!現在,繼續幹活!把鬆動的都敲掉,把排水溝挖好,把基礎護住!等天晴,咱們重新噴!噴得比這次更好,更結實!”

錘擊聲重新響起。排水溝繼續挖。沙袋繼續壘。

雨還在下,但沒人再抱怨,沒人再沮喪。

因為知道,雨會停。

因為知道,路會修通。

因為知道,他們的努力,不會被一根生鏽的扎絲打敗。

也不會被一場暴雨打敗。

王奶奶又來了。這次她沒帶爐子,帶了一把大傘。傘下,她還在繡那塊“出入平安”。針線在雨聲裡穿梭,一針一線,密密實實。

“王奶奶,”栓柱問,“您繡這個,真能保佑平安?”

王奶奶抬頭,笑了:“不能。但俺繡的時候,心裡想著平安,路就會平安。”

栓柱似懂非懂,但點了點頭。

是啊,心裡想著平安,路就會平安。

心裡想著修通,路就會修通。

這就是信念的力量。

比混凝土更堅固的力量。

暴雨在傍晚時分終於小了。從暴雨變成大雨,再變成小雨。

護面上鬆動的混凝土全部敲掉了。露出的區域,重新綁紮了新的、鍍鋅的扎絲。排水溝挖好了,基礎護住了。

天邊出現了一抹晚霞。金紅色的光,穿透雲層,照在溼漉漉的山谷裡。

護面在霞光裡,一半是完好的灰色混凝土,一半是裸露的鋼筋網和第一層混凝土。像一件打了補丁的衣服,不完美,但結實。

趙老闆站在護面前,看著這片景象。

“三天後,”他說,“等混凝土乾透了,重新噴。這次,我親自綁每一根扎絲。”

“嗯。”林凡站在他身邊,“我陪你。”

夜幕降臨。雨徹底停了。

星星出來了,格外亮,像被雨水洗過。

明天,會是晴天。

三天後,護面會重新噴好。

這條路,會繼續延伸。

因為修路的人,沒有放棄。

因為相信這條路的人,沒有放棄。

一根生鏽的扎絲,一場暴雨,只是路上的坎坷。

而路,總要向前。

向著平安,向著希望,向著明天。

一直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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