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闆的隊伍撤場那天,劉家坳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花不是飄下來的,是砸下來的。密密實實,頃刻間就把新修的路面蓋白了。工棚拆了,攪拌機裝車了,工具裝箱了。工人們爬上卡車後鬥,裹著軍大衣,向送行的村民揮手。
老劉帶著十幾個村民站在路邊,手裡提著各種東西——臘肉、雞蛋、醃菜,硬往車上塞。
“路上慢點!”
“開春再來!”
“記得打電話!”
趙老闆最後一個上車。他站在卡車踏板上,回頭看了很久。看那條新路,看那道擋牆,看雪中送行的人。然後深深鞠了一躬,鑽進駕駛室。
卡車發動,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拐過山彎,不見了。
村民們還站在雪裡,直到車聲完全消失。
“回吧,都回吧。”老劉說。
人群慢慢散了。只有林凡還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工地。兩個月前這裡機器轟鳴、人聲鼎沸,現在只剩下一片平整的雪地,和雪地下那條嶄新的路。
回村委會的路上,老劉說:“林局長,支線的事……”
“方案差不多了。”林凡說,“但有個問題。”
“啥問題?”
“錢。”
兩人回到村委會,林凡從檔案櫃裡拿出厚厚一沓材料。最上面是縣設計院出的初步設計圖,下面是預算表。
“按設計院的方案,三條支線總長八點六公里。”林凡翻開預算表,“四級公路標準,路基寬六點五米,路面寬五米,水泥混凝土路面。總投資估算……三百二十七萬。”
老劉倒吸一口涼氣:“三百多萬?”
“這還是最保守的估算。”林凡指著明細,“土石方開挖九萬立方,填方六萬立方,涵洞十三道,小橋兩座……每一項都是錢。”
老劉接過預算表,手有點抖。他識字不多,但看得懂數字。三百二十七萬,後面那一串零,像一把錘子砸在心上。
“能……能申請多少?”他問。
“如果列入‘民生實事’專案,最多能申請到百分之七十的專項資金。”林凡說,“剩下百分之三十,要地方配套。”
“百分之三十是多少?”
“九十八萬。”
老劉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九十八萬,對劉家坳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村委會里安靜下來。只有爐子裡的煤塊偶爾噼啪一聲,濺出幾點火星。
“村裡……能湊多少?”林凡輕聲問。
老劉沉默了很久。久到爐子上的水壺都燒開了,尖厲的哨聲刺破寂靜。
他起身,走到牆角那個掉了漆的檔案櫃前,開啟最下面的抽屜。抽屜裡有個鐵皮盒子,生鏽了,邊角磨得發亮。
他抱著盒子回到桌前,開啟。裡面是一摞賬本,用麻繩捆著,紙頁發黃。
“這是村裡的賬。”老劉解開麻繩,翻開最上面一本,“俺念,您記。”
林凡拿出筆記本。
“村集體收入,去年總計……三萬八千四百二十一塊五毛。”老劉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唸別人的事,“其中,集體林場承包費,兩萬二;村口那間門面房租金,六千;扶貧專案分紅,八千;其他零零碎碎,兩千多。”
“支出呢?”
老劉翻了一頁:“支出……四萬一千三百塊。其中,村幹部補貼,一萬二;辦公費用,三千;五保戶補助,八千;村小學維修,五千;衛生保潔,兩千;還有招待費、交通費、水電費……最後,虧空兩千八百七十八塊五毛。”
林凡的筆停住了。
“這還沒算修主幹道時村裡的投入。”老劉繼續翻,“那十萬塊應急資金,是全村人湊的。有賣豬的,有賣糧的,有在外打工寄回來的。現在這錢,還在賬上掛著,是欠村民的債。”
他合上賬本,抬起頭,眼睛裡有種林凡從未見過的疲憊:“林局長,九十八萬……把劉家坳全賣了,也值不了九十八萬。”
爐火在兩人臉上跳動。窗外,雪還在下。
“就沒有別的辦法?”林凡問。
“有。”老劉說,“投工投勞。工程上最貴的就是人工。如果村民自己出工,能省一大筆。”
“能省多少?”
老劉心算了一下:“土石方工程,如果全用人工,能省……大概四十萬。但八點六公里,土石方九萬立方,靠人工挖,靠人工運,得幹到猴年馬月?”
“如果……如果全村勞力都上呢?”
“劉家坳四百一十二人,壯勞力不到一百個。”老劉苦笑,“一百個人,挖九萬方土,運八點六公里。您算算,要多久?”
林凡沒算。他知道那是一個令人絕望的數字。
“還有材料錢。”老劉說,“水泥、鋼筋、砂石,這些省不了。最少也得一百五十萬。”
一百五十萬。減去能申請的百分之七十專項資金,還有四十五萬缺口。
四十五萬。
房間裡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更沉重,像有甚麼東西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老支書,”林凡忽然問,“如果……如果路修不成,會怎麼樣?”
老劉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大雪。
“會怎麼樣?”他像是在問自己,“上窪的王奶奶,明年還得把核桃低價賣給販子。下窪的劉大爺,腿疼了還得自己硬扛。溝裡頭的二娃,還得每天走四個小時山路去上學。李老三那樣的翻車事故,還會發生。年輕人會繼續往外跑,村子會越來越老,越來越空。”
他轉過身,臉上有種近乎悲壯的表情:“也許再過十年,劉家坳就沒了。剩下幾個老人,守著幾間破房子,等死。”
林凡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但路要是修通了,”老劉的眼睛又亮起來,“核桃能賣上好價錢,山貨能運出去,年輕人也許願意回來。孩子們上學不用那麼苦,老人看病不用那麼難。村子……就能活下來。”
他說“活下來”三個字時,聲音很輕,但很重。
林凡合上筆記本。他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了。
“老支書,把賬本給我。”
“啥?”
“村裡的賬本,給我一份影印件。”林凡說,“還有那份村民湊錢的明細。我要帶著這些,再去市裡,再去省裡。”
老劉愣住了:“您還要去?”
“去。”林凡站起來,“這次不只帶報告,帶方案。我帶賬本去,帶那些賣豬賣糧的收據去。我要讓領導看看,劉家坳為了修路,已經付出了甚麼。還要讓他們看看,如果不修這條路,劉家坳會失去甚麼。”
“可……可上次張局長不是說,要等方案嗎?”
“方案有了。現在缺的是錢。”林凡的目光很堅定,“我去要錢。”
老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深深吸了口氣,走到鐵皮盒子前,把賬本一本本拿出來。
“這是最近五年的賬。”他說,“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都記著。每一分錢,都對得上。”
他又從盒子底層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一沓皺巴巴的紙條。
“這是村民湊錢的收據。有賣豬的,有賣糧的,有取存款的。最多的湊了五千,最少的湊了二百。每一張,都有按的手印。”
他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布口袋,雙手遞給林凡。
“林局長,”他的手在抖,“劉家坳四百多口人,就……就拜託您了。”
林凡接過口袋。不重,但他覺得有千斤重。
“我會盡力。”他說。
不是“我試試”,是“我會盡力”。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接下來的三天,林凡把自己關在村委會,整理所有材料。賬本一頁頁影印,收據一張張拍照,每一筆錢後面是誰家的名字,他都仔細標註。
他發現,那十萬應急資金裡,有王奶奶賣核桃攢的兩千塊,有李老三媳婦在餐館打工省下的三千塊,有劉大爺兒子從外地寄回來的五千塊……
這些錢,對城裡人來說可能不算甚麼。但對山裡人來說,是一年的收成,是幾年的積蓄,是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希望。
而現在,他們把這希望,押在了一條路上。
押在了他林凡身上。
第三天晚上,材料全部整理完。整整三大本,加上一沓照片,一沓收據影印件。
林凡坐在桌前,看著這些材料。檯燈的光暈在紙面上鋪開,那些數字,那些名字,在光裡靜靜躺著。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考進省廳時,父親對他說的話:“凡子,進了機關,要記住兩件事。第一,要對得起這份工資。第二,要對得起找你辦事的人。”
當時他覺得這話太樸素。現在他明白了,這話裡,是父親一輩子的處世哲學。
對得起工資,是職業底線。
對得起找你辦事的人,是良心。
現在,劉家坳的人來找他辦事了。
他得對得起他們。
深夜,林凡準備休息時,手機響了。是趙老闆。
“林副局長,睡了嗎?”
“還沒。趙老闆,到家了?”
“到了。路上雪大,開了八個多小時。”趙老闆的聲音帶著疲憊,但很興奮,“跟您說個事,我回來這一路,腦子裡全是劉家坳。我琢磨著,支線公路要是真能立項,我……我想參與。”
林凡坐直身體:“你不是剛接了個新工程嗎?”
“推了。”趙老闆說,“我跟甲方說,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趙老闆,支線工程就算立項,利潤也很薄。可能……可能還比不上你平時接的小工程。”
“我知道。”趙老闆笑了,“林副局長,我不為利潤。我就想……把劉家坳的路,修完。從主幹道,到支線,到通到每家門口。我想看看,路全修通了,劉家坳會變成啥樣。”
林凡握著手機,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錢的事,我也幫您想想辦法。”趙老闆繼續說,“我幹了這麼多年,認識些材料商。水泥、鋼筋、砂石,我能談到最低價。運輸,我能找最便宜的車隊。人工……人工如果您真發動村民投工,我能帶技術員去指導,免費。”
“趙老闆,這……”
“您別勸我。”趙老闆打斷他,“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您就當我……當我在還債。還劉家坳的債,還我自己的債。”
電話掛了。林凡坐在黑暗裡,很久沒動。
窗外的雪不知甚麼時候停了。月亮出來,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的白。
他想起趙老闆蹲在基坑邊,用手貼著混凝土的樣子。想起他說:“我想讓它活一百年。”
現在,他想讓整個劉家坳,活下來。
第二天一早,林凡背上材料,準備出發去市裡。
老劉和幾個村民來送行。雪還沒化,路很滑,但新修的主幹道堅實平整,走上去穩穩的。
“林局長,路上小心。”老劉說。
“這些您帶著。”王奶奶塞過來一包煮雞蛋,“路上吃,熱乎的。”
李老三媳婦拿來一雙新納的鞋墊:“林局長,墊鞋裡,暖和。”
林凡一樣樣接過,一樣樣道謝。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村民們站在雪地裡,朝他揮手。他們的身後,是劉家坳的群山,山上是白茫茫的雪,雪下是沉睡的土地。
而那條新修的路,像一根黑色的線,把山村和外面的世界,連了起來。
現在,他要讓這根線,延伸出去。
延伸到上窪,延伸到下窪,延伸到溝裡頭。
延伸到每一個需要路的地方。
車開了。林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懷裡抱著那個布口袋,口袋裡是劉家坳五年的賬本,是四百多人的希望。
很重。
但他必須扛起來。
因為這條路,不只是路。
是生路。
是劉家坳的生路。
也是他這個駐村幹部,必須走通的路。
車在盤山公路上行駛,拐過一個又一個彎。
就像兩個月前,他第一次來劉家坳時那樣。
但這一次,他懷裡多了些東西。
心裡,也多了些東西。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
要錢,要政策,要支援……每一步都是坎。
但他必須走。
為了王奶奶的核桃,為了李老三的傷,為了劉大爺的腿,為了二娃的鞋。
為了那些站在雪地裡送行的人。
為了那句“劉家坳四百多口人,就拜託您了”。
車窗外,太陽昇起來了。
照在雪地上,金燦燦的。
照在前方的路上,亮堂堂的。
林凡睜開眼,看著那片光。
他知道,這條路,他必須走通。
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