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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代筆

2025-12-27 作者:快樂歡愉家

砌牆進行到第三天下午,老劉找到了林凡。

當時林凡正在工地上記錄施工資料,老劉在他身後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林凡察覺轉身。

“老支書,有事?”

老劉搓著手,臉上露出罕見的侷促:“林局長,有個事……想請您幫個忙。”

他把林凡拉到工棚邊的空地上,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信封。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白,顯然在懷裡揣了有些時日。

“這是……”林凡接過。

“您看看。”老劉的聲音壓得很低,“俺寫了個東西,想往上頭遞。可俺那點墨水……寫出來自己看了都臉紅。”

林凡抽出信封裡的紙。是那種最便宜的信箋紙,藍色的格子,紙面泛黃。字是圓珠筆寫的,一筆一畫很用力,但結構鬆散,有些字還用了拼音代替。

他看了幾行,就明白了。

這是一份申請報告。申請在劉家坳修路的基礎上,延伸修建一條連線兩個自然村的支線。

“俺們劉家坳有四個自然村。”老劉在一旁解釋,“現在修的是主幹道,通到村委會這兒。可另外三個村——上窪、下窪、溝裡頭——還在山背後。特別是溝裡頭,十九戶人家,進出就一條羊腸小道,摩托車都騎不進去。”

林凡繼續看報告。文字樸實,甚至有些笨拙,但資料詳實:每個村多少戶、多少人,主要農產品是甚麼,運輸靠甚麼,每年因為路不好損失多少……

“去年溝裡頭老王家娶媳婦,”老劉指著報告裡的一段,“新娘子是外鄉人,車開不進去,得走三里山路。走到一半下雨,紅褂子都溼透了。新娘子哭了,說嫁到這麼個鬼地方。老王他娘現在提起來還抹眼淚。”

林凡抬起頭:“老支書,您想申請把支線也修了?”

“想!”老劉的眼睛亮了,但隨即又暗下去,“可俺知道,錢就這麼多,能把這條主幹道修好就不錯了。俺就是……就是想著,先把報告遞上去。萬一呢?萬一哪天政策好了,有錢了,咱們這報告在領導桌上一擺,不就能排上號了嗎?”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林局長,俺不會寫。寫出來吧,該說的沒說透,不該說的寫一堆。您是從省裡下來的,筆頭子硬,能不能……幫俺改改?”

林凡看著手裡這沓紙。紙很輕,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老支書,這不是改改的問題。”他說,“得重寫。”

老劉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那、那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林凡把報告仔細摺好,放回信封,“但我需要了解具體情況。報告裡的資料,您得跟我細說。每個村的情況,最好能帶我去看看。”

“能!太能了!”老劉激動得手都在抖,“明天,明天俺就帶您去!溝裡頭雖然遠,但路俺熟!”

第二天一早,老劉如約來了。還帶了兩個人——一個叫栓柱的中年漢子,是溝裡頭的村民組長;另一個是村裡的老會計,揹著一個磨破了皮的黑色人造革包,包裡裝著厚厚幾本賬。

“林局長,這是栓柱,溝裡頭的事兒他門兒清。”老劉介紹,“這是老會計,村裡的賬都在他腦子裡。”

四個人簡單吃了早飯,就出發了。

說是去看路,其實沒有路。從劉家坳村委會往後山走,開始還有條能走拖拉機的土路,走了不到一公里,土路斷了,變成一條依著山勢踩出來的小路。寬不過一米,一邊是陡坡,一邊是深溝。

“就這兒。”老劉指著前面的路,“主幹道修到村委會,就停了。後面這三個村,就靠這個。”

栓柱在前面帶路。他四十多歲,黑瘦精幹,走山路如履平地。一邊走一邊介紹:“林局長您看,這段還算好的。再往裡走,有個地方叫‘鬼見愁’,那才叫險。去年秋收,李老三拉一車玉米出來,到那兒翻了,連人帶車滾下去,玉米撒了一溝。人摔斷了三根肋骨,玉米……撿回來不到三成。”

林凡跟著走,腳下是鬆動的碎石,每一步都得小心。他想起在省裡看過的那些漂亮的規劃圖,上面一條條紅線代表公路,連線著一個個代表村莊的圓點。那麼幹淨,那麼順暢。

而現實是這樣的路。

走了約莫半小時,到了一個埡口。風從埡口灌進來,吹得人站不穩。路在這裡拐了個急彎,外側沒有任何防護,下面就是十幾米的深溝。

“這就是‘鬼見愁’。”栓柱說。

林凡往下看,溝底還能看見一些散落的、已經腐爛的玉米棒子,灰白色的,像枯骨。

“就這兒,”栓柱的聲音在風裡有些飄,“李老三翻的車。”

老會計從包裡掏出個本子,翻到某一頁:“李老三,醫療費花了八千六。玉米損失大概一千二百斤,按當時市價算,一千五百塊。還有誤工……前前後後加起來,損失小兩萬。”

“兩萬……”林凡重複。

“對俺們山裡人來說,兩萬是個大數目。”老劉說,“李老三媳婦到現在還在鎮上餐館打工還債。”

過了“鬼見愁”,路稍微平緩些。又走了二十分鐘,看見幾戶人家。土坯房,瓦頂上長著青苔,房前屋後堆著柴火。

“這是上窪。”老劉說,“七戶人家。”

一個老太太正在屋前曬山貨,看見老劉,顫巍巍站起來:“支書來了!”

“王奶奶,曬核桃呢?”

“曬,曬。”老太太從笸籮裡抓了一把核桃,硬往幾個人手裡塞,“新下的,嚐嚐,香!”

核桃還帶著青皮,但已經裂了口。林凡剝開一個,果仁飽滿,有一股清甜。

“王奶奶家種了三畝核桃樹。”栓柱低聲說,“每年能收八百來斤。可運不出去,只能等販子進來收。販子壓價,比市價低三成。”

“為啥不自己運出去賣?”林凡問。

“運?”栓柱苦笑,“您也看見了,這路,怎麼運?揹出去?八百斤,得背多少趟?僱車?車進不來,得用驢馱到村委會那邊裝車。一趟運費就得兩百,算下來還不如賣給販子。”

老會計又翻開本子:“上窪七戶,去年核桃總產量大概五千斤。因為路不好,實際收入比市場價少賺……我算算……差不多一萬塊。”

一萬塊。七戶分。

繼續走。到下窪,情況更差。這裡的房子更破,年輕人幾乎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一個老漢蹲在門口抽旱菸,看見他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劉大爺,腿好點沒?”老劉問。

老漢敲敲菸袋:“老樣子,陰天下雨就疼。”

“他腿是去年拉糧食摔的。”栓柱對林凡說,“粉碎性骨折,在縣醫院住了半個月。兒子從廣東回來照顧,誤工兩個月。算下來……老會計?”

“醫療費一萬二,兒子誤工損失大概八千,糧食損失……”老會計推推老花鏡,“加起來,又是兩萬多。”

林凡默默記著。這些數字,在省裡的報告裡,可能就是一句話:“部分偏遠村莊交通不便,影響群眾生產生活”。可在這裡,是一個個具體的人,具體的傷,具體的債。

最後一站是溝裡頭。

這是最遠的村,也最窮。十九戶人家散落在一條山溝兩側,房子像是貼在山壁上。時近中午,炊煙從幾戶人家升起,但更多的房子靜悄悄的。

“年輕人都走了。”栓柱說,“剩下些老的、小的。最年輕的壯勞力……是我,四十三。”

他們走到村中央一塊稍微平整的地方。這裡有個簡易的籃球架——一根木頭柱子,釘著塊木板,籃圈已經鏽蝕了。

“這是村裡小學。”老劉指著旁邊一間土屋,“以前有個代課老師,教六個孩子。去年老師走了,孩子就得走到鎮上去上學。每天來回……四個小時。”

林凡透過破舊的木窗往裡看。黑板還在,上面用粉筆寫著拼音,字跡已經模糊。課桌歪歪扭扭,桌面上刻著各種圖案。

“六個孩子,最小的七歲,最大的十一歲。”栓柱說,“每天天不亮就得走,天黑才到家。冬天……冬天最遭罪。”

一個約莫十來歲的男孩從旁邊屋子探出頭,看見生人,又縮了回去。林凡注意到,男孩腳上穿的是一雙破舊的運動鞋,鞋頭開了口,露出裡面的襪子。

“那是二娃,”栓柱說,“十一歲,上五年級。他爹在礦上死了,娘改嫁了,跟著爺爺奶奶過。”

林凡轉過頭,不忍再看。

回程的路,走得格外沉默。每個人都想著心事,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

回到村委會,已經是下午三點。幾個人又累又餓,老劉讓媳婦下了麵條,打了四個荷包蛋,每人一碗。

吃飯時,老劉小心翼翼地問:“林局長,您看……這報告還能寫嗎?”

林凡放下筷子:“能寫。而且必須寫。”

他從包裡掏出筆記本和筆:“老支書,栓柱叔,老會計,咱們現在就開始。把今天看到的、聽到的,還有你們知道的,都說出來。資料要準,事例要具體。”

四個人圍坐在村委會那張舊辦公桌旁。老會計把賬本攤開,栓柱開始講每個家庭的困境,老劉補充背景和細節。

林凡飛快地記錄。他不再用那些公文套話,而是記下最鮮活的語言:

“‘鬼見愁’那個彎,每年至少出三回事。”

“王奶奶說,販子收核桃,好果子也按孬果子算價,因為‘運出去磕碰了就不值錢了’。”

“劉大爺的腿,一到下雨就疼得像針扎。”

“二娃那雙鞋,已經穿了三年,鞋底都快磨穿了。”

寫著寫著,他的手開始抖。不是累,是另一種情緒。

晚飯後,其他人回去了。林凡一個人留在村委會,開始正式起草報告。

檯燈的光暈在紙上鋪開,他盯著空白的稿紙,許久沒有落筆。

那些面孔在眼前浮現:王奶奶遞核桃時粗糙的手,劉大爺沉默抽菸的樣子,二娃縮回去時膽怯的眼神……

還有那些數字:兩萬、一萬、八千、四個小時……

他深吸一口氣,寫下標題:

《關於延伸修建劉家坳至溝裡頭等自然村道路的請示報告》

然後,他沒有按常規格式寫“為了貫徹落實某某精神”,而是直接寫道:

“劉家坳行政村下轄四個自然村,其中上窪、下窪、溝裡頭三個自然村至今未通公路。群眾出行靠山間小路,運輸靠人背畜馱,生產生活極為不便,且存在嚴重安全隱患。”

他寫了“鬼見愁”那個彎。

寫了李老三翻車的事故。

寫了王奶奶的核桃,算了那筆經濟賬。

寫了劉大爺的腿,和二娃的鞋。

寫了六個孩子每天四個小時的上學路。

每一個事例後面,他都附上具體的人名、時間、損失金額。

寫到後來,他不再像是在寫公文,而是在記錄。記錄一群人的生存狀態,記錄一種被忽視的艱難。

凌晨兩點,報告寫完。十五頁,七千餘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工地上那盞燈還亮著——趙老闆還在守夜。

遠處的山巒隱在黑暗裡,但林凡知道,山背後,還有三個村子,十九戶人家,正在這樣的夜裡沉睡。

他們不知道,有一份關於他們的報告,剛剛寫完。

回到桌前,林凡重新讀了一遍報告。文字樸實,但每一個字都有重量。

他想,這份報告遞上去,不一定能立刻換來修路的錢。但它至少應該讓看到的人知道——

在那些漂亮的發展資料背後,在那些“已實現村村通”的彙報材料背後,還有一些地方,一些人,過著這樣的生活。

而改變這種生活,只需要一條路。

一條能讓摩托車開進去,能讓核桃運出來,能讓孩子少走兩個小時的路。

他把報告裝進新的信封,在封面工整地寫上:

“關於修建劉家坳支線公路的請示報告及附件”

然後,在信封右下角,他寫下自己的名字和職務:

“安縣交通運輸局副局長 林凡(代劉家坳村委會起草)”

他代的是筆。

但筆下的每一個字,都是那些不會寫報告的人,用生活寫成的。

窗外傳來雞鳴。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這份報告將開始它的旅程。

而山裡的人們,將繼續走在那條路上。

直到有一天,路真正修到他們門口。

林凡吹滅檯燈,在晨光熹微中,趴在桌上睡著了。

手裡還握著那支筆。

彷彿隨時準備,繼續為那些沉默的人,代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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