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晨的歡送會,簡單得讓林凡有些意外。
第二會議室裡坐了十幾個人,除了劉建軍和辦公室的同事,還有幾個相關處室的負責人。桌上擺著水果和礦泉水,沒有橫幅,沒有鮮花,就像一次普通的業務會議。
廳長沒有來,副廳長主持。
“今天這個會,主要是為林凡同志送行。”副廳長說話很實在,“林凡同志在廳裡工作兩年多,表現突出,特別是牽頭的資料共享試點,得到了省領導的肯定。現在根據組織安排,到基層掛職鍛鍊,這是培養年輕幹部的重要舉措。”
他看向林凡:“基層是廣闊天地,也是複雜課堂。希望林凡同志珍惜這個機會,深入一線,虛心學習,紮實工作,把廳裡的好作風帶下去,也把基層的好經驗帶回來。”
掌聲響起,禮貌而節制。
然後是劉建軍發言。他站起來,沒有拿稿子:“林凡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從剛來時的青澀,到現在的沉穩;從辦事員,到能獨當一面。這次下基層,是新的開始。我送他三句話:第一,沉下去,別浮著;第二,辦實事,別務虛;第三,守底線,別越線。”
每句話都很短,但分量很重。
輪到林凡表態了。他站起來,手心有些出汗:“感謝組織的培養,感謝領導的信任,感謝同事們的幫助。到基層後,我一定牢記囑託,虛心學習,紮實工作,努力為基層交通事業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
都是標準說法,但他說得很誠懇。
會議只開了半個小時。結束後,大家一一和林凡握手道別。
財務處趙處長握著他的手:“小夥子,下去好好幹。基層和機關不一樣,但要記住,原則在哪裡都一樣。”
規劃處陳處長說:“安縣我去過,交通基礎確實薄弱。去了多調研,摸清情況再動手。”
資訊中心吳主任拍拍他的肩:“系統那邊你放心,我們會按計劃推進。有甚麼技術問題,隨時聯絡。”
建設處老王給了他一拳:“你小子,下去可別學壞了!有空回來看看。”
最後是周凱。他握著林凡的手,低聲說:“凡哥,保重。下面情況複雜,遇事多想想,別衝動。”
“知道了,謝謝。”
握手完畢,林凡回到辦公室收拾個人物品。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辦公用品要交接,私人物品就幾本書、一個水杯、幾張照片。
他把和張懷民的合影小心地放進包裡,那是他入職第一天拍的。照片上,他還是個留著學生頭、眼神裡帶著好奇和緊張的年輕人,張懷民則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沉穩表情。
兩年多,時間不長,但改變很多。
下午,林凡正式辦理交接手續。他把負責的工作一項項列出來,形成清單,移交給接手的同事。資料共享專案的資料,他整理了三份:一份紙質歸檔,一份電子存檔,一份自己帶走參考。
全部辦完,已經快下班了。
劉建軍把林凡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這是安縣交通局局長的電話。”劉建軍遞過一張紙條,“姓李,李建國。我跟他透過電話,人很實在,是技術出身。你去了,多向他學習。”
“是。”
“還有,這是兩萬塊錢。”劉建軍又拿出一個信封,“廳裡的掛職補助,提前發給你。基層條件苦,該花的花,別委屈自己。”
林凡接過信封,心裡一暖。
“到了那邊,每週給家裡打個電話,每月給我寫個簡況。”劉建軍說,“不要光報喜不報憂,有甚麼困難,及時說。廳裡是你的孃家,不會不管你。”
“謝謝劉處。”
“去吧。”劉建軍站起來,用力握了握林凡的手,“好好幹。我等著你滿載而歸。”
走出劉建軍辦公室,林凡鼻子有些發酸。這兩年來,劉建軍像師父,像兄長,總是在關鍵時刻給他指導和支撐。現在要離開,真的捨不得。
但他知道,該走了。
回到宿舍,蘇曉已經等在樓下。
“東西都收拾好了?”蘇曉問。
“收拾好了。”林凡說,“明天早上七點的車。”
“我送你去車站。”
兩人沿著機關大院的小路慢慢走。秋天的傍晚,風有些涼,梧桐樹葉開始變黃。
“下去之後,要照顧好自己。”蘇曉說,“聽說安縣冬天很冷,多帶點厚衣服。”
“知道了。”
“工作別太拼,身體最重要。”
“嗯。”
“還有……”蘇曉停下腳步,看著林凡,“要經常聯絡。別一忙起來就忘了。”
林凡看著蘇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關切,有不捨,也有擔心。
“我會的。”他說,“每週至少一次電話。”
“影片。”蘇曉堅持。
“好,影片。”
蘇曉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送你的。”
林凡開啟,是一塊手錶。簡約的款式,黑色錶盤,銀色錶帶。
“希望它能幫你掌握好時間。”蘇曉說,“也提醒你,時間在走,我在等。”
林凡戴上手錶,錶帶微涼,但心裡很暖。
“謝謝。等我回來。”
“我等你。”
兩人在暮色中站了很久,直到路燈一盞盞亮起。
週二清晨,林凡拖著行李箱走出機關大院。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熟悉的辦公樓,晨光中,它靜靜地矗立著,像一位沉默的見證者。
兩年的機關生活,結束了。
新的旅程,即將開始。
長途汽車站裡擠滿了人。揹著大包小包的農民工,提著行李的學生,抱著孩子的婦女,各種口音混雜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泡麵、汗水和塵土的味道。
林凡買了票,找到去安縣的車。那是一輛半舊的客車,車身沾滿泥點,擋風玻璃上貼著“青州—安縣”的牌子。
放好行李,上車找座位。車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農民模樣,穿著樸素的衣服,腳邊放著蛇皮袋,裡面裝著可能是自家種的農產品。
林凡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旁邊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面板黝黑,手上佈滿老繭,一看就是常幹農活的。
車開了,緩緩駛出車站,駛出城市。
高樓漸漸遠去,田野迎面而來。秋天的田野是金黃色的,稻子熟了,一片連著一片,在晨光中閃著光。農人在田裡忙碌,收割機發出轟鳴。
林凡看著窗外,心裡有一種奇特的平靜。在機關裡待久了,看到的都是檔案、會議、報表,聽到的都是政策、規劃、專案。而眼前,是真實的土地,真實的人,真實的勞作。
這才是他工作的最終意義——為這些人,為這片土地,改善交通條件,讓生活更方便,讓發展更順暢。
“小夥子,去安縣出差?”旁邊的男人問。
“嗯,去工作。”林凡說。
“在縣裡哪個單位?”
“交通局。”
“交通局好啊。”男人說,“咱們安縣,就缺好路。從我們村到鎮上,二十里山路,一下雨就走不了。我閨女在縣裡上學,每次回家都得走半天。”
“你們村是?”
“黑石溝,聽說過嗎?”
林凡搖頭。他對安縣的瞭解,僅限於地圖上的位置和基本的交通資料。
“黑石溝在深山裡,路難走著呢。”男人說,“前年縣裡說要修路,量了線,畫了圖,後來沒動靜了。問村幹部,說沒錢。問鎮裡,說要排隊。這一排,就排到現在。”
林凡記下了這個名字:黑石溝。
“您這是去縣裡?”
“賣點山貨。”男人指了指腳下的蛇皮袋,“自家種的核桃,自家採的蘑菇。拿到縣裡集市上賣,比賣給販子價錢好點。”
“那您今天能賣完嗎?”
“看運氣。”男人說,“要是賣不完,就得在縣裡住一晚,又得多花錢。所以我們一般都是凌晨三點就出發,趕早市,賣完就回。”
凌晨三點出發,走二十里山路到鎮上,再坐車到縣裡。賣完貨,再原路返回。這一趟,就是十幾個小時。
林凡心裡沉甸甸的。在廳裡研究農村公路規劃時,他看到的是數字——全縣農村公路通達率百分之多少,硬化率百分之多少。而現在,他看到了數字背後的真實生活。
車在山路上盤旋。路況確實不好,坑坑窪窪,車子顛簸得厲害。乘客們隨著顛簸搖晃,但沒人抱怨,好像已經習慣了。
林凡想起廳裡審過的安縣農村公路改造專案。資金不多,只能選擇最急需的路段。黑石溝的路,也許就在待改造的清單上,但可能因為種種原因——人口少、工程量太大、效益評估不高——被排在了後面。
在廳裡,那是紙上的排序;在這裡,那是老百姓每天要走的路。
車開了三個小時,終於到達安縣縣城。
縣城比林凡想象的小。一條主街,兩邊是三四層的樓房,街上有商店、餐館、小超市,人來人往,還算熱鬧,但比起省城,明顯樸素得多。
林凡在汽車站下車,給李建國局長打電話。
“林副局長?你好你好!到了嗎?在車站等著,我馬上派人去接!”
十分鐘後,一輛半舊的桑塔納停在林凡面前。司機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面板黑黑的,笑容很憨厚。
“林副局長吧?我是交通局的小王,李局長讓我來接您。”
小王幫林凡把行李搬上車,車子駛向交通局。
安縣交通局在一棟三層的老樓裡,外牆有些斑駁,院子裡停著幾輛工程車。樓裡很安靜,走廊兩側是一間間辦公室,門上掛著牌子:規劃股、建設股、財務股、辦公室……
李建國在辦公室等著。他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身材不高,但很結實,穿著夾克衫,戴著一副老花鏡,一看就是常跑工地的人。
“林副局長,歡迎歡迎!”李建國熱情地握手,“路上辛苦了吧?咱們這兒路不好,顛簸得很。”
“還好,李局長。”
“別叫局長,叫老李就行。”李建國很爽快,“走,先去看看你的辦公室。”
林凡的辦公室在二樓,朝南,不大,但很乾淨。一張辦公桌,一個檔案櫃,兩把椅子,窗臺上還擺著一盆綠蘿。
“條件簡陋,將就著用。”李建國說,“宿舍安排在旁邊的家屬院,兩室一廳,基本的傢俱都有。待會兒讓小王帶你去看看,缺甚麼就說。”
“已經很好了,謝謝李局。”
“今天你先安頓下來,休息休息。明天上午開個見面會,和各股室的同志認識認識。下午我帶你下去轉轉,熟悉熟悉情況。”
“好的。”
小王帶林凡去看宿舍。宿舍樓就在辦公樓後面,是個老式的單元樓。林凡的房間在二樓,確實如李建國所說,兩室一廳,雖然傢俱舊了些,但該有的都有。
“林副局長,您先休息。有甚麼需要,隨時叫我。”小王說,“我就住一樓,101。”
“謝謝你,小王。以後別叫副局長,叫林哥就行。”
“那可不行,局裡有規定。”小王認真地說。
林凡笑了。基層有基層的規矩。
安頓好行李,林凡站在窗前。窗外是縣城的街景,不高但密集的樓房,來來往往的行人,遠處是連綿的青山。
這裡,就是他要工作一年的地方。
沒有省城的高樓大廈,沒有廳裡的現代辦公條件,但有最真實的交通問題,有最直接的民生需求。
他開啟行李箱,拿出那幾本書,那本厚厚的筆記本,還有那張和張懷民的合影。
他把合影放在辦公桌上。照片裡的張懷民,眼神裡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林凡現在好像有點理解那種眼神了——那是在基層摸爬滾打多年後,沉澱下來的智慧。
手機響了,是蘇曉。
“到了嗎?”
“到了,安頓好了。”
“條件怎麼樣?”
“比想象的好。”林凡說,“有獨立辦公室,有兩室一廳的宿舍。”
“那就好。晚飯吃了沒?”
“還沒,待會兒去食堂看看。”
“記得按時吃飯。對了,我給你寄了個包裹,裡面有些吃的用的,過兩天應該能到。”
“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林凡心裡暖暖的。無論走到哪裡,總有牽掛他的人。
晚飯在局食堂吃。簡單的三菜一湯,但味道不錯,很家常。吃飯的人不多,除了值班的,大部分人都下班回家了。
小王陪林凡吃飯,順便介紹局裡的情況。
“咱們局一共三十七個人,分六個股室。李局長是當兵出身,轉業後一直在交通系統幹,從道班工人幹起,對全縣的路門兒清。副局長還有兩位,一位管建設,一位管養護,都常年在下面跑。”
“那我的分工是?”
“李局長說,您主要協助他抓全面,重點在規劃和專案前期。”小王說,“具體等明天開會定。”
吃完飯,林凡回到宿舍。夜色中的縣城很安靜,偶爾有摩托車駛過的聲音,遠處傳來狗叫聲。
他開啟筆記本,寫下第一行字:
“2023年10月17日,抵達安縣。這是一個山區的縣城,路況不好,但人們很樸實。明天開始,我要用腳步丈量這裡的每一條路,瞭解每一個交通痛點。”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黑石溝,想起了那個凌晨三點出發賣山貨的老鄉。
明天,他要去看看那條路。
不,不止明天。在接下來的一年裡,他要看很多條路,見很多人,解決很多問題。
這將是一段完全不同的經歷。
窗外,山城的夜空中星星很亮。不像省城,燈光太亮,星星都看不見。
林凡看著星空,心裡有一種久違的清澈感。
在這裡,他能更清楚地看見自己要走的路。
一條實實在在的,通往群眾心裡的路。
雖然艱難,但他已經踏上了第一步。
而且,不會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