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六點,天還沒亮透,林凡已經站在林業局大院裡。
院子裡停著兩輛越野車,發動機怠速發出低沉的轟鳴,排氣管冒著白氣。鄭處長正在檢查裝備,看見林凡,招招手:“過來,認識一下。”
三個中年男人站在車旁,都是面板黝黑,穿著衝鋒衣和登山鞋。鄭處長一一介紹:“老趙,規劃院的,搞了三十年林區道路。大劉,施工隊的,鑽山溝比回家還熟。小王,林業站的,這一片每棵樹都認識。”
林凡挨個點頭問好。老趙打量他:“交通廳來的?沒進過山吧?”
“第一次。”
“跟著我們,別亂跑。”老趙的語氣像在囑咐小孩,“山裡不比城裡,摔一跤可能就是大事。”
裝備發下來:登山杖、安全帽、對講機、急救包,還有一本厚厚的圖冊,封面上印著“森林防火通道專案勘察指南”。林凡翻看,裡面是各種地形的手繪圖和注意事項。
六點半,車隊出發。出城後,高樓漸少,山影漸多。秋天的山野色彩斑斕,深綠、金黃、赭紅層層疊疊,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但林凡無心欣賞風景,他抓緊時間看圖冊,熟悉那些專業符號:等高線、坡度標註、植被型別、潛在風險點。
“別看了。”坐在旁邊的老趙說,“到了現場,圖是圖,山是山。你得學會把圖上的線,和眼前的坡對上號。”
八點,車停在一條土路邊。前面沒路了,只有一條隱約的人行小徑蜿蜒上山。
“從這裡開始走。”鄭處長背上揹包,“今天看三個點,最近的五公里,最遠的十二公里。中午在山上吃飯,下午四點前下山。”
林凡跟著隊伍踏上小徑。開始的路還算平緩,落葉鋪滿地面,踩上去軟綿綿的。但半小時後,坡度變陡,路面出現碎石。林凡的呼吸開始急促,汗水從額頭滲出來。
“調整呼吸,跟著節奏。”前面的大劉頭也不回,“上山不能急,急了容易缺氧。”
老趙走在林凡旁邊,不時指點:“看左邊那片林子,是天然次生林,樹齡三十年以上。如果通道從這裡過,得繞開,不能砍。”
“為甚麼?”
“生態保護紅線。”老趙用手比劃,“這片林子是重要水源涵養區,動了要出大事。所以咱們得往右邊找路,那邊是人工林,可以適當採伐。”
林凡在筆記本上記下。圖冊上的符號,此刻變成了眼前真實的樹木和山坡。他第一次如此具體地理解“生態保護”這四個字——不是檔案裡的概念,而是一棵棵不能砍的樹,一片片不能動的土。
十點,到達第一個勘察點。這是一處山脊,視野開闊,可以看到連綿的山巒。鄭處長拿出地圖和GPS定位儀:“這裡設計了一個瞭望塔,兼做中轉站。問題是怎麼把建材運上來。”
大劉環顧四周:“索道。從對面山樑拉索道,這是最省錢的方案。”
“索道跨度太大,成本也不低。”老趙搖頭,“而且影響景觀。防火通道不僅是功能性的,還要考慮生態和景觀協調。”
“那你說怎麼辦?”
“分段運輸。”老趙指著山下隱約可見的土路,“先用貨車運到三公里處的平臺,再用小型機械運到這兒。雖然麻煩,但對環境破壞最小。”
兩人爭論起來。林凡站在一旁,聽他們計算成本、工期、環境影響。這些爭論和昨天會議上的很像,但更具體,更實在——因為就在現場,每個方案的利弊都看得見摸得著。
最後鄭處長拍板:“先按分段運輸方案設計,但要做成本對比。如果成本超出預算百分之三十以上,再考慮索道。”
林凡記下這個決定,並在旁邊畫了簡易地形圖,標註了爭論焦點。
繼續前進。路越來越難走,有時要攀爬裸露的岩石,有時要穿過密密的灌木叢。林凡的褲腿被荊棘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手上也添了幾條血痕。但他顧不上這些,因為老趙一直在講解:
“這種土質叫風化巖,看著結實,一下雨就容易滑坡。”
“那片坡向朝北,冬天積雪時間長,施工要避開。”
“注意腳下,這裡可能有野豬窩。”
每句話,林凡都努力記住。這些知識是圖冊上沒有的,是幾十年跑山跑出來的經驗。
中午十二點,隊伍在一塊相對平坦的岩石上休息。大家拿出乾糧:饅頭、鹹菜、煮雞蛋、保溫壺裡的熱水。林凡學著他們的樣子,把饅頭掰開夾鹹菜,就著熱水吃。
鄭處長邊吃邊說:“小凡,感覺怎麼樣?”
“比想象中難。”林凡實話實說,“圖上看就是幾條線,實際上要翻山越嶺。”
“這才剛開始。”鄭處長笑了,“等冬天來,雪封山;春天來,泥石流;夏天來,毒蟲多。搞林業的,得學會和山打交道,不是征服它,是理解它。”
吃完午飯,繼續趕路。下午勘察的兩個點問題更多:一處要跨過深澗,橋樑造價高;一處有古樹群,線路必須繞行。每處都要反覆討論,權衡利弊。
林凡的筆記本記滿了:地形描述、問題分析、方案對比、初步意見。他的字跡開始潦草,因為要邊走邊記,但關鍵資訊都抓住了。
三點半,開始下山。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林凡此刻深有體會。陡峭的坡路,每下一步膝蓋都承受衝擊,腳趾頂得生疼。有幾次差點滑倒,都被老趙一把拉住。
“腳橫著走,減小坡度。”老趙示範,“重心放低,用手扶著旁邊的樹——但先搖一搖,看牢不牢靠。”
這些細節,沒人教過,只能現場學。
四點半,終於回到停車處。所有人都一身塵土,滿臉疲憊。林凡靠在車上,感覺雙腿在顫抖。
“今天走了多少公里?”他問。
“大概二十。”大劉喝了口水,“還不算最遠的。下次去北線,一天要走三十公里。”
回程車上,沒人說話。大家都累得閉目養神。林凡看著窗外掠過的山影,回想這一天:那些爭論,那些講解,那些艱難的路。
他忽然明白了鄭處長那句話:“得到山裡去,得到現場去。”
因為在辦公室裡,那些爭論只是觀點的碰撞;但在山裡,每個觀點都要面對具體的山、具體的樹、具體的坡。你能清楚地看見,每個決定會帶來甚麼後果——要砍多少樹,要花多少錢,要冒多大風險。
晚上七點回到城裡。鄭處長說:“明天在局裡開碰頭會,整理今天的勘察意見。小凡,你負責寫初稿。”
“我?”
“你記了一路,你最清楚。”鄭處長拍拍他的肩,“記住,寫的時候把現場的情況寫進去。為甚麼選這個方案,為甚麼否定那個方案,要有現場依據。”
回到家已經八點多。林凡顧不上吃飯,先開啟筆記本,把今天的記錄整理成電子版。那些潦草的字跡,現在要變成正式的勘察意見。
寫到跨澗橋樑部分時,他停下筆。現場爭論的場景在腦海裡回放:大劉主張建橋,老趙主張繞行。大劉的理由是“橋一勞永逸”,老趙的理由是“橋貴且破壞景觀”。
當時鄭處長怎麼決定的?他說:“先按繞行方案設計,但如果繞行增加長度超過兩公里,就重新論證橋樑方案。”
這是一個典型的平衡決策:不輕易否定任何一方,但設定明確的取捨標準。
林凡把這句話寫進去,並在後面註明:“該標準基於成本效益分析和生態影響評估。”
寫完已經十一點。文件十五頁,包含三個勘察點的詳細情況和建議。他檢查了一遍,儲存,關電腦。
躺下時,渾身痠痛。但他心裡卻有種奇異的充實感——這一天雖然累,但學到了實實在在的東西。那些山,那些樹,那些爭論,那些決策過程,都刻在了記憶裡。
這是他在交通廳三個月都沒學到的東西。
因為在交通廳,他面對的是建成後的道路,是完工後的資料。而在這裡,他看到了道路如何從無到有,看到了每一個決策背後的艱難取捨。
手機震動,是張懷民發來的簡訊:“適應嗎?”
林凡回:“很累,但值得。”
片刻後,張懷民回:“注意安全。多聽多看。”
簡短的八個字,卻讓林凡感到溫暖。老科長雖然不在身邊,但還在關注他。
窗外夜色深沉。林凡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今天的山路、樹林、岩石、深澗。
明天要寫正式報告。
要把這些活生生的現場,翻譯成辦公室能理解的文字。
要把那些充滿泥土氣息的爭論,整理成邏輯清晰的建議。
這很難。
但必須做。
因為只有這樣,今天的辛苦才有意義。
只有這樣,山裡的路,才能從勘察人員的腳步下,一步一步,走到圖紙上,走到檔案裡,走到真正開工的那一天。
而這,就是他作為聯絡員的工作——
連線山與城,連線現場與辦公室,連線理想與現實。
漫長的一天結束了。
但更長的路,還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