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談妥新的走私渠道
“武田先生。”霍金斯放下酒杯,身體往前傾了兩寸,“你是東瀛人。往非淪陷區輸送物資,你們那邊叫甚麼來著?資敵!”
陳適笑了。
那種商人特有的、帶著算計的笑。
“霍金斯先生,您說得對。所以這件事,我不能自己幹。得有人幫我遮。租界這條路,只有你們能開。”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些貨,地下本來就在流通。斷不掉的。既然斷不掉,不如我們來整合,大家一起賺。”
“反正這個錢總得有人賺的,你說是吧?”
霍金斯的手指停在杯沿上,半天沒動。
霍金斯端起白蘭地,這回真喝了。
一小口,含在嘴裡,沒急著咽。
他放下杯子,食指沿著杯沿畫了半圈。
“武田先生,你剛才說的那個比例——”
“五五。”陳適伸出一隻手,五根指頭張開。
霍金斯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掃過廳堂裡那套新換的西式傢俱,掃過牆角擺著的一箱未拆封的法國紅酒,最後落回陳適臉上。
這個東瀛商人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兩條縫。看著和善,但縫裡透出來的東西,和善不了。
“這件事,”霍金斯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帽子,“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
“我理解。”陳適也站起來,做了個請的手勢,“霍金斯先生慢走。白蘭地留給您,算是見面禮。”
霍金斯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武田先生,我有個問題。”
“請說。”
“你是東瀛人,往非淪陷區送物資,萬一你們那邊查下來……”
“做生意嘛。”陳適笑了笑,雙手揣進褲兜,“霍金斯先生,您見過哪個商人跟錢有仇的?”
霍金斯看了他兩秒,戴上帽子,走了。
腳步聲穿過院子,消失在朱漆大門外面。
陳適站在原地沒動。等宮庶從側門走進來,他才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拉開椅子坐下。
“覺得怎麼樣?”宮庶問。
“成了。”
“他說要回去商量……”
“商量是假的。”陳適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腿伸直擱在對面的椅子上。“他走之前問我風險,說明他已經在替自己算退路了。一個只想拒絕的人,不會關心風險。”
宮庶沒再問。
陳適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
時間不多了。
根據前世的記憶,以及他現在所掌握的情報,以及重慶方面近期的幾次通氣,太平洋上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東瀛人在南洋的兵力調動,聯合艦隊的異常無線電靜默,所有跡象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他們要動手了。
一旦進行襲擊,整個遠東的格局就會在一夜之間翻天覆地。美國人被炸醒,英法荷的殖民體系全面崩塌,魔都的租界,那些洋人苦心經營了近百年的“國中之國”會像紙糊的燈籠,被東瀛人一腳踹進泥裡。
到那個時候,所有依託租界存在的走私通道,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全部死掉。
所以他必須搶在這之前,把這條路跑通。
能跑一天是一天,能送一船是一船。
藥品、棉紗、消毒用品、手術器械,這都是前線最缺的那些東西,每多送進去一批,就能多撐住幾條命。
至於讓出去的那五成利潤,是餵給霍金斯和他背後那幫人的餌。
這幫人只要錢到位,甚麼方便之門都開得了。
陳適睜開眼。
“宮庶,那三處鋪面的改造方案弄好了沒有?”
“弄好了。一處改倉庫,一處做中轉站,第三處留著做幌子,表面經營日用百貨。”
“動起來。趁霍金斯那邊走流程的空當,把硬體先搭好。”
……
法租界,公董局。
霍金斯回來的時候,伍德沃斯和杜布瓦還沒走。
他把帽子扔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是他在車上隨手記的幾個數字。
“說說。”伍德沃斯探過身子。
霍金斯把數字推過去。
“這是他給的分成比例。五五。。”
伍德沃斯的眼皮跳了一下。杜布瓦把眼鏡摘下來又戴上。
“走私量呢?”杜布瓦問。
“沒封頂。”霍金斯靠在椅背上,“他說有多大的路,就走多大的貨。”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問題來了。”伍德沃斯敲了敲桌面,“他是東瀛人。往非淪陷區輸送物資——他自己國家的軍隊不找他麻煩?”
“我也問了。”霍金斯兩手一攤,“他原話:做生意的人跟錢沒有國界。”
杜布瓦冷哼了一聲。“資本家。”
“可這一塊錢,它確實不因為國籍就變成兩塊錢。”霍金斯說,“各位,我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租界內外的物資差價,光是藥品這一項,月流水就是恐怖的數字。我們甚麼都不用幹,開幾道關卡,籤幾張放行條,淨拿五成。”
沒有人說話。
但沒有人離開。
這就夠了。
……
虹口,特高課。
走廊裡的腳步聲比以前亂。
換了主事的衙門,總免不了一段雞飛狗跳的磨合期,何況這次換得不太體面。
影山健太坐在辦公室裡。
這間屋子他來過無數次。每次都是站著,站在門口右側那個角落,微微躬身,等淺野信二發話。
現在淺野信二的椅子空了。
他坐了上去。
皮椅還是那張皮椅,靠背的弧度磨出了淺野信二後背的形狀。影山健太的身形比淺野信二窄一圈,坐進去,兩側空出來兩指寬的縫。
不合身。
他把桌上的檔案摞了摞,茶杯的位置挪了兩下,最後放在了右手邊。淺野信二習慣放在左邊。
他的軍銜還是中佐。這個位置,高橋勝也坐的時候是少將,淺野信二來的時候也是少將。一箇中佐坐在少將的椅子上,怎麼看都像借來穿的衣服。
大本營那邊批的是“代理”二字。
代理。
一個臨時工。
影山健太把手裡的鋼筆擰了兩圈,擱下。
門被敲了兩聲。
進來的是他的副手,特高課行動班長松永正樹。三十出頭,方臉,永遠站得筆直,像一根打了石膏的旗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