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裡的字還沒喊完。
轟!
第一枚詭雷在東門入口處炸開。氣浪裹著碎鐵片和木屑,將最前面的兩個士兵掀飛出去。其中一個撞在牆上,後背插滿了彈片,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
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連鎖引爆。
整個廠房東側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爆炸的衝擊波在封閉的空間裡來回彈射,震得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鳴。
“散開!散開!”中島少佐趴在地上嘶吼。
但他的聲音被淹沒在了第四枚詭雷的爆炸聲中。這一枚埋在北門通道的地磚下面,三個從北門進來計程車兵正好踩在上面。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磚落了中島一頭一臉。他抹掉眼睛上的灰,看見北門方向,一個士兵的左腿從膝蓋以下已經不見了,斷口處的血噴得老遠,人卻還活著,趴在地上發出一種不像人聲的尖叫。
“上面!上面有人!”
槍聲從二樓的視窗同時響起。
六個伏擊點,交叉火力,將整個廠房地面切割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子彈打在水泥地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宮庶趴在二樓東側的一個視窗後面,手裡端著一支湯姆遜衝鋒槍。他沒有急著扣扳機,而是先觀察了三秒,確認了下方敵人的分佈位置,然後才開火。
短點射,三發一組。
第一組打倒了一個正試圖翻越機床尋找掩體計程車兵,子彈從他的肩胛骨穿入,人整個趴在了機床上,步槍脫手飛出去。
“西側兩個,往車間深處跑了!”郭騎雲在對面喊。
“讓他跑。”宮庶換了個彈匣,“深處還有四枚。”
話音剛落,車間深處又傳來兩聲悶響。不是詭雷,是絆發地雷,威力小一些,但足夠把人掀翻在地,炸得滿身是血。
中島少佐縮在一臺鏽蝕的鋸床後面,身邊只剩下四個還能動的人。他的右耳在流血,半邊臉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試圖組織反擊,朝二樓的視窗還了幾槍,但對方的位置太刁鑽,射界被提前計算過,他根本找不到有效的射擊角度。
“撤!往西牆撤!”
他帶著剩下的人朝西牆的一扇小窗衝去。那是他進來時注意到的唯一一個沒有被封死的出口。
衝到窗下,一個士兵用槍托砸碎玻璃,翻身跳了出去。
外面沒有地雷。
中島少佐第二個翻出去,落地時膝蓋一軟,摔了個趔趄。他爬起來,拽著身後的人就跑。
身後的槍聲漸漸稀疏了。
宮庶放下槍,看了一眼手錶。從第一枚詭雷引爆到現在,一共七分鐘。
“撤。”
他只說了一個字。所有伏擊點的人同時行動,從預先設定好的路線,無聲地消失在夜色中。
……
公共租界巡捕房。
值班的英國巡捕長霍金斯正在喝咖啡,爆炸聲傳來的時候,咖啡杯差點從手裡飛出去。
“甚麼情況?”
“郊區方向,先生。”一個印度巡捕跑進來,“聽著像是炸彈,還有密集的槍聲。”
霍金斯走到窗邊,側耳聽了幾秒。
機槍的聲音他太熟悉了。那不是甚麼幫派火拼用的土造槍,那是正經的軍用武器,射速穩定,火力兇猛。
“叫人。”他放下咖啡杯,“但不要急著過去。”
“先生?”
“你沒聽見那火力?”霍金斯瞪了他一眼,“那邊在打仗。我們過去,是去當靶子的。等槍聲停了再說。”
巡捕們集合完畢,在巡捕房門口站了足足二十分鐘。槍聲停了,又等了十分鐘,確認沒有第二輪交火,霍金斯才帶隊出發。
他們趕到廢棄工廠時,看到的場面讓幾個年輕巡捕當場嘔吐。
廠房裡到處是血。牆上,地上,機床上,連天花板的橫樑上都濺著暗紅色的血跡。空氣裡瀰漫著火藥、焦肉和松油混合的刺鼻氣味。
十幾個人倒在地上。有的已經不動了,有的還在呻吟。一個斷了腿的傢伙正用手肘一寸一寸地往門口爬,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霍金斯蹲下來,翻開一個傷員的衣服。
沒有軍銜,沒有番號。但內襯的縫製工藝,和他見過的日軍制式內衣一模一樣。
他站起身,臉色鐵青。
第二天上午,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會議室裡擠滿了人。
英、法、美、意,四國領事齊聚。
桌上擺著從現場收繳的武器:南部手槍、三八式步槍零件、日製手雷的殘片。
“這些人聲稱自己是幫派成員,只是在爭奪地盤。”霍金斯站在一旁彙報,語氣冷硬,“但幫派成員不會使用制式軍用武器,不會採用標準的步兵突擊戰術,更不會隨身攜帶日本陸軍的制式手雷。”
美領事拍了一下桌子。
“這是武裝入侵!在我們的租界裡發動軍事行動,他們眼裡還有沒有國際法?”
法領事陰著臉:“今天是三十個人,明天是不是要開著坦克進來?”
“發照會。措辭用最高階別。告訴他們,如果再發生類似事件,我們將視為對我們的武裝侵犯,並保留一切反制手段。”
……
武田商社,二樓。
陳適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枚白色的棋子,對面的棋盤上黑白交錯。
宮庶站在旁邊,把巡捕房和各國領事館的動向簡要說了一遍。
陳適將棋子落下。
“讓他們吵,狗咬狗好了!吵得越兇,淺野信二的棺材板就釘得越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過窗戶,落在遠處虹口的方向。
“現在就等大本營那邊的反應了。”
……
虹口,日軍司令部。
淺野信二坐在辦公室裡,已經坐了整整一夜。
桌上的菸灰缸滿了,地上全是菸頭。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軍裝領口敞著,頭髮散亂。
他在等訊息。等中島少佐的捷報。
等來的,是一個渾身是血、少了三根手指計程車兵,被人抬著送回了司令部。
三十人,回來了九個。其中能站著的,只有三個。
淺野信二聽完彙報,沒有說話。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雙手撐著膝蓋,像一尊石像。
就在這時,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響了。
他盯著電話看了五秒,才伸手拿起聽筒。
“淺野。”對面的聲音冰冷,沒有稱呼,沒有寒暄,“大本營已經收到情報,你計劃對租界發動武裝突襲。”
淺野信二的瞳孔猛地收縮。
“現在正式警告你:立刻停止一切冒險行動。外交部已經收到了四國聯合照會,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電話結束通話。
淺野信二舉著聽筒,手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