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明軒繼續道:“這難免被說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如果是一般的人就算了,肯定要吃下這口肉,可他平日裡名聲一直很好,真會為了我們的家業,冒這樣的風險嗎?”
“還有我們這個時候說,可以全家都投靠他,以後唯他馬首是瞻呢?”
“他現在是手裡攥著咱們的命脈,但如果咱們能讓他覺得,留著賀家比毀了賀家更有利,可以吸引更多人投靠他,那他未必不會鬆口。”
“還有一點,他喜歡古董,尤其是明朝的山水畫,那是出了名的!我們可以朝著這個方向使勁。”
賀家老二愣了一下,遲疑道:“你是說……送禮?”
“不是普通的送禮,是投其所好!”賀明軒的聲音快而急促,“現在市面上中儲券爛大街了,咱們手裡剩下的法幣和金條雖然不多,但湊一湊,還能去黑市和那些藏家手裡搜刮。”
“放出風去,賀家出高價,只要明朝大師的山水畫,越出名越好!”
“可那是咱們最後的家底了,萬一他不收……”
“不收也是古董!只要是大師的,肯定能賣出去,許多東瀛人都附庸風雅,有這個愛好,不愁賣!”賀明軒咬著牙,彷彿在說服自己,“去辦!把家裡的現錢全部動用,儘快在這幾天把東西搞到手!”
他已經有些瘋狂,失去了以往的冷靜。
這就等於是溺水者抓到的最後一根稻草,不管如何,都不可能撒手的。
……
武田商社,二樓雅間。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在茶海上,陳適正拿著一把精巧的小剪刀,修剪著一盆迎客松。
窗外,原本繁華的街道顯得有些蕭條。
由於中儲券的突然崩塌,很多商鋪乾脆關門歇業,只有一些憲兵在街頭巡邏,維護秩序。
宮庶快步上樓,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彙總的情報。
“老闆,徹底爆了。”宮庶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興奮,“各個銀行門口的兌換視窗已經關了,現在市面上,一張五十元的新鈔,連半個饅頭都換不到。黑市裡,那玩意兒被叫作‘鬼畫符’。”
郭騎雲緊隨其後,補充道:“淺野信二那邊已經下令全城戒嚴,但沒用。那些之前被他逼著收錢的商人,現在帶頭罷市!”
陳適放下剪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幽,他臉上的表情淡然得像是一潭深水。
“意料之中。”陳適淡淡開口,“錢這個東西,建立在信任之上。淺野信二想走捷徑,卻忘了捷徑下面往往是萬丈深淵。”
這時,宋紅菱推門而入,她的風衣上還沾著一絲工廠特有的松油味。
“松木傢俱廠那邊的機器已經全部化整為零,拆卸完畢,部件都已經送到了租界的秘密倉庫。”
她走到陳適身邊,壓低聲音道:“你要的東西也準備好了。不過,淺野信二現在的情況,他真的會鋌而走險嗎?”
陳適輕笑一聲,眼神中閃過一絲冷冽。
“他會來的。”陳適看著杯中旋轉的茶葉,“一個輸光了所有的賭徒,最後能做的就是掀桌子。他現在就像是練功走火入魔的瘋子,正愁找不到發洩的物件。咱們,就是他眼裡的那隻‘老鼠’。”
“那咱們……”
“給他準備的驚喜,就在路上。”陳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讓影子那邊動起來。淺野信二想要‘查案’,咱們就送他一個交待好了!”
……
洪口,日軍司令部。
空氣壓抑得幾乎要自燃。
淺野信二坐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原本整潔的軍裝此刻領口歪斜,雙眼佈滿了猩紅的血絲。
他的面前擺著幾十張變質的鈔票,那些扭曲的線條和褪色的圖案,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
“廢物!全都是廢物!”
淺野信二猛地掀翻了辦公桌,檔案和筆筒散落一地。
影山健太低著頭站在角落裡,身體微微顫抖。他表現得極其忠誠,眉眼低垂,不發一言。
他跟隨淺野信二多年,最瞭解這個人的性格。淺野信二太驕傲了,驕傲到不能接受任何失敗。
而這次的失敗,是毀滅性的。大本營的怒火更才只是開始!
“影山,你覺得到底是怎麼回事?”淺野信二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冷靜。
“將軍,目前看來,對方在油墨環節動手的可能性最大……”
“我不是說這個。”淺野信二神經質地搖了搖頭,他走到那堆廢紙前,伸手抓起一把,看著它們在手中碎裂,“他們能把假鈔印得比真鈔還真,能用彈弓把錢送進我的淪陷區,能把黑市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抗日份子了,必須要出重拳!我們絕對不能夠再容忍他們的所作所為。”
“如果想辦法把他們給剿滅,我們說不定還有機會!”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影山健太:“去,把松井給我叫來!讓他帶著那套最先進的儀器!我要把那些偽鈔一寸一寸地切開,每一粒炭黑,每一道纖維,我都要查清楚出處!”
影山健太躬身退下,在走出辦公室大門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惶恐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憂慮。
他知道,淺野信二已經瘋了。
而一個掌握著生殺大權的瘋子,在毀滅之前,一定會拉上無數人墊背。
自己,真的要在他的這艘船上,陪著一起沉底嗎?
……
山城,嘉陵江邊的霧氣還沒散盡。
戴老闆推開別墅沉重的木門,步履生風。
鄭耀先靠在黑色轎車旁,手裡掐著半截香菸。白色的煙霧在潮溼的空氣裡緩慢升騰。
戴老闆臉上的紅光在晨霧裡格外扎眼,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興奮,藏都藏不住。
“老闆,看來這屋裡的柴火燒得夠旺,您這氣色,比進屋前又紅潤了幾分。”
鄭耀先掐掉菸頭,順手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戴老闆坐進車裡,身體向後一靠,發出一聲舒暢的嘆息。
“老六,你這嘴還是這麼毒。不過柴火再旺,也暖不到心裡去。能讓人紅光滿面的,只有實打實的戰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