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野信二他幾乎一夜沒睡。
為了今天,他調動了憲兵隊、警察局,甚至還有海軍陸戰隊的一箇中隊,在全城所有兌換點都佈置了三層以上的安保力量。
沙袋、鐵絲網、架著機槍的哨位。
他做好了應對一切突發狀況的準備。
暴動,襲擊,甚至是自殺式爆炸。
他設想了無數種那個對手會使用的破壞手段。
然而,甚麼都沒有發生。
電話裡的報告每隔十分鐘傳來一次,內容單調得讓他心煩。
“一號兌換點,秩序正常。”
“三號兌換點,人流平穩。”
“七號兌換點,未發現任何異常。”
淺野信二捏著望遠鏡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青。
怎麼會這樣?
那個把魔都攪得天翻地覆的對手,那個用彈弓和弓箭羞辱了他整個防禦體系的敵人,今天怎麼會如此安靜?
他不相信對方會放棄。
這種平靜,比槍炮聲更讓他感到不安。
就好像,你嚴陣以待,準備迎接一場驚濤駭浪,結果海面卻平靜得如同一面鏡子。
這種詭異的反差,讓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在等甚麼?
他到底在圖謀甚麼?
淺野信二的腦子裡瘋狂轉動,他試圖去理解對手的邏輯。
難道是自己的安保措施太嚴密,讓他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不可能。
以對方之前的手段,哪怕是製造一些小規模的混亂,噁心一下自己,也絕對能做到。
可現在,連一個扔石頭的都沒有。
就好像……對方樂於見到這次兌換順利完成一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淺野信二自己都嚇了一跳。
為甚麼?
這對他有甚麼好處?
他想不通。
這種完全脫離掌控的感覺,比之前被假鈔衝擊市場時更加難受。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蒙著眼睛的拳擊手,對手就在周圍,他能聽到對方的呼吸,卻不知道拳頭會從哪個方向打過來。
……
銀行門口。
排隊的市民們也在低聲議論著。
“奇怪了,今天怎麼這麼順利?”一個穿著長衫的男人,對前面的同伴說。
“誰說不是呢。我還以為得亂一陣子。”
“你們沒看外面嗎?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機關槍都架起來了。那個發錢的‘財神爺’,今天怕是也不敢露頭了吧?”
“也是,胳膊擰不過大腿。日本人這次是下了血本了,再鬧也鬧不出甚麼名堂了。”
人群中,郭騎雲戴著一頂普通的氈帽,混在隊伍裡,安靜地聽著周圍的議論。
他甚麼也沒做,只是像一個普通市民一樣,排隊,等待。
輪到他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沓舊版的中儲券,遞進視窗。
銀行職員接過去,數了一遍,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嶄新的一沓新鈔。
“拿好。”
郭騎雲接過新鈔,轉身離開。
他走到街角,一輛黑色的轎車門開了。
他坐進去,將那沓新鈔遞給後座的陳適。
“先生,換回來了。”
陳適接過那沓還帶著油墨香氣的新版中儲券。
寶塔的圖案,精美,繁複。
紙張的質感,厚實,挺括。
在陽光下,防偽的水印清晰可見。
這是一批完美的鈔票。
至少,現在看起來是。
陳適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寶塔塔頂的位置。
他的動作很輕,將其放在有強烈瓦數的日光燈下。
陳適的指尖很輕,在那張嶄新紙幣的寶塔塔頂上,反覆地,緩慢地劃過。
日光燈將紙幣照得有些刺眼。
就在那繁複線條的最頂端,一粒比針尖還細小的磚石紋路,顏色似乎比周圍的深色油墨淡了那麼一絲絲。
不是褪色,更像是一種……浸染開的跡象。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正在發生的變化。肉眼幾乎無法分辨,但逃不過他這種對化學和物理變化有著偏執敏感的觀察力。
油墨,正在從內部開始氧化。
成了。
陳適將紙幣放下,靠回椅背。他沒有笑,只是平靜地看著窗外。
科學的力量,有時候比槍炮更致命。
……
第二天,虹口,日軍司令部。
淺野信二穿著一身嶄新的海軍將官禮服,白色的手套一絲不苟,肩上的金色綬帶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他正在審閱一份名單。
偽政府財政次長、實業司司長、稅務署副署長……
一排誘人的職位下面,對應著一個個魔都商界赫赫有名的姓氏。賀家,排在第一位。
這是他給那些在兌換風波中“貢獻”最大的人,準備的甜點。用權位,將他們與帝國的戰車徹底捆綁。
等今天下午的記者會一開,中儲券的地位將再也無人可以撼動。
影山健太推門進來,躬身報告。
“將軍,中央銀行的兌換工作已於昨晚全部結束,所有舊鈔回收完畢。這是最終的統計報告。”
淺野信二沒有接,只是擺了擺手。
“都安排好了?”
“是。下午兩點的記者會,所有受邀的商界代表和中外記者都已經確認出席。會場安保萬無一失。”
淺野信二滿意地點頭。
他走到窗前,俯瞰著司令部前的廣場。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有序。
那個躲在陰溝裡的對手,終究是黔驢技窮了。
就在這時,一陣喧譁聲從司令部大門的方向隱隱傳來。起初是零星的叫喊,很快,匯聚成了嘈雜的聲浪。
淺野信二微微蹙眉。
“怎麼回事?”
影山健太也聽到了,他快步走到窗邊,向外張望。
司令部門口的衛兵正在試圖阻攔一群人,但那群人情緒激動,越聚越多,很快就擠滿了整個廣場。
“還我錢來!”
“騙子!日本人是騙子!”
“我的血汗錢!變成廢紙了!”
憤怒的嘶吼穿透了破碎的玻璃,清晰地傳進辦公室。
淺野信二的身體僵住了。
他快步走到破碎的窗前,向下看去。
廣場上,一個穿著短衫的男人正高高舉著一張五十元面額的新版中儲券。
那張鈔票,原本應該是挺括的,色澤飽滿的。
但此刻,它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黃色。寶塔的圖案模糊不清,好像被水泡過又曬乾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