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山健太站在一旁,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敢出聲。
淺野信二咬牙,後背繃得筆直,因為過度用力,導致頭上青筋畢現。
彈弓,弓箭。
這些字眼,每一個都化作了最尖銳的羞辱,狠狠刺進他的神經。
他設想過無數種對方滲透的方式,地道,收買,偽裝。
所以他加倍了兵力,封鎖了所有通道,將淪陷區變成了一個鐵桶。
可對方,根本沒想過要進來。
他們就站在那條該死的界線對面,用孩童玩耍的工具,把他精心構築的防線,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淺野信二的喉嚨裡擠出。
他猛地轉身,一腳踹向旁邊擺放著古董瓷器的花架。
嘩啦一聲巨響。
影山健太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辦公室裡,陷入了毀滅性的寂靜。
淺野信二胸口劇烈起伏,雙目赤紅,在自己造成的狼藉中來回踱步,嘴裡發出野獸般的低沉喘息。
就在這時。
“叮鈴鈴——叮鈴鈴——”
辦公桌上那部黑色的加密電話,不合時宜地尖叫起來。
這鈴聲,彷彿是催命的符咒。
淺野信二的動作停住,他死死地盯著那部電話,彷彿那不是通訊工具,而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電話鈴聲固執地響著,一聲接著一聲,敲擊著室內緊繃的空氣。
最終,淺野信二還是走了過去。
他抓起聽筒,動作僵硬。
“喂。”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咆哮,那憤怒的聲浪幾乎要衝破聽筒,震得他耳膜發痛。
“淺野!你到底在幹甚麼!整個魔都都在天上掉錢!你管這叫穩住了局勢?”
是他的派系靠山,海軍省次官,坂田將軍。
“坂田將軍……”
“閉嘴!”電話那頭的怒火沒有絲毫減弱,“我當初是怎麼把你推到這個位置上去的?你又是怎麼跟我保證的?金融改革,掏空國府!結果呢?你的中儲券成了全魔都的笑話!現在更是淪落到要靠敵人幫你發行!”
淺野信二的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點頭哈腰。
“將軍,請聽我解釋,這只是暫時的,我還有新的計劃……”
“新的計劃……?你那個把假幣當真鈔用的瘋狂計劃,我已經聽說了!你這是在賭博!拿帝國的信譽,拿我們整個派系的未來在賭博!萬一不成功怎麼辦?你想過後果嗎?我們所有人都要跟著你一起完蛋!”
淺野信二的額頭滲出冷汗,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最快的速度組織語言。
“將軍!請相信我!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要將計就計!敵人的印刷能力是有限的,只要我們撐過這一波,用我們自己的新版貨幣釜底抽薪,勝利就一定是我們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坂田將軍的嗓音變得陰冷無比。
“淺野,我再信你最後一次。這件事,只能成功,不許失敗!陸軍那幫混蛋,都在等著看我們的笑話!你如果辦成了,我們在南方的佈局就全活了!如果辦砸了……”
他沒有說下去。
但那未盡之言的威脅,比任何斥責都更加沉重。
電話被狠狠結束通話,聽筒裡只剩下忙音。
淺野信二舉著聽筒,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緩緩將其放回。
他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
辦公室裡一片狼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離經叛道。
他也知道,只要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烏雲密佈,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那個躲在陰溝裡的對手。
他們下一步,又會用甚麼手段來對付自己?
這種完全無法預測的未知,讓他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寒意。
……
陳適的別墅裡,氣氛同樣凝重。
連續五天的“天降橫財”,幾乎耗盡了他們所有的假幣庫存。
宮庶將最後一箱印好的中儲券搬進地下室,走上來時,擦了擦額頭的汗。
“我們的存貨,不多了。”
他走到客廳,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憂慮。
“這幾天,我們總共向淪陷區投放了將近三十萬的中儲券。效果是達到了,現在整個淪陷區東片的居民,手裡或多或少都有我們的錢。但我們的印刷廠,紙張和油墨都已經見底了。”
郭騎雲也從外面回來,他負責組織外圍的投放行動,同樣是幾天沒閤眼。
“弟兄們都累壞了。而且鬼子的巡邏隊反應越來越快,昨晚我們有兩個弟-兄差點被堵住。再這麼下去,風險太大了。”
於曼麗和宋紅菱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
她們都清楚,用假幣衝擊市場的計劃,已經做到了極限。
這一招,出其不意,打了淺野信二一個措手不及。
但現在,當對方已經反應過來,並且用更瘋狂的手段硬接下來之後,這招的效果,正在遞減。
客廳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坐在單人沙發上的陳適。
他正在用一塊鹿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M1911手槍的零件。
槍被他完全拆解開,每一個細小的部件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先生,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宮庶忍不住問,“假幣這條路,恐怕是走不通了。”
陳適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最後一個零件擦拭乾淨,然後開始組裝。
他的手指靈巧而穩定,金屬零件在他手中迅速合攏,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咔噠聲。
不到一分鐘,一把完整的手槍重新出現在他手中。
他拉動套筒,上膛,然後又退下彈匣,將槍放在桌上。
“你們覺得,淺野信二現在最怕甚麼?”
他終於開口,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問題。
郭騎雲想了想,開口道:“怕我們繼續印假鈔?”
陳適搖了搖頭。
“不。他現在已經不怕了。他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把我們的假鈔當成他自己的來用。我們已經沒有辦法,透過這個來對他造成太大影響了。”
宋紅菱介面道:“那他是怕我們查到他秘密印製新版貨幣的計劃?”
“這只是其一。”陳適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他真正怕的,是他的這套瘋狂的玩法,最終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