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適端坐在臺下,面無表情地看著臺上的這一幕。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彷彿在為誰的生命,敲響最後的喪鐘。
喪鐘為誰而鳴?!
舞臺上,那戴著美女面具的鬼女,將一杯盛滿了“毒酒”的酒杯,遞到了武士的唇邊。
同一時刻,國際飯店的晚宴廳內,氣氛輕鬆而愜意。
中午的盛宴過後,晚宴便清淡了許多。一道道精緻的生魚片被端上桌,魚肉的紋理在燈光下呈現出誘人的光澤。
渡邊淳彌夾起一片金槍魚腩,蘸了些許醬油,送入口中。
魚肉入口即化,油脂的香氣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嗯……不錯。”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清酒。
可酒液滑入喉嚨,胃裡卻升起一股奇異的暖意,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燒灼感。
他微微蹙眉,以為是酒意上湧,便沒有在意。
“這酒,確實是好酒啊!”他對身旁的一位同僚笑道。
那人也深有同感地附和:“是啊,喝下去渾身都暖洋洋的,真是舒坦。”
幾人相視一笑,繼續推杯換盞。
他們絲毫沒有察覺,那股“暖意”,是他們的肝臟正在無聲壞死前,發出的第一聲哀鳴。
……
茶樓的舞臺上,劇情進入了中場。
扮演美女的鬼女暫時退下,舞臺上只剩下沉睡的武士。
後臺,山崎惠子飛快地卸下那張名為“增女”的端莊面具,換上了一張青面獠牙,頭生尖角,猙獰可怖的“真蛇”面具。
當她再次登臺時,整個劇場的氣氛,驟然一變!
伴奏的樂聲,也隨之突變!
悠揚的笛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鼓“咚!咚!咚!”如同奔雷般的巨響!
太鼓的鼓點變得急促無比,密集得如同暴雨砸落在屋簷!
能管(笛子)更是發出了一種尖銳刺耳,幾乎要撕裂人耳膜的嘶鳴!
那是屬於能劇高潮的“破裂聲”!
戴著“真蛇”面具的鬼女,手持打杖,在漫天紅葉的背景下,開始了狂暴的“急之舞”。
她瘋狂地旋轉,跺腳,揮舞著手臂,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
那急促的鼓點,彷彿不是敲在鼓上,而是直接擂在了國際飯店裡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晚宴廳內,一名陸軍大佐正舉著酒杯,忽然感覺心臟猛地一跳,手中的杯子險些脫手。
他身旁的外務省官員,也覺得呼吸開始急促,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那股胃裡的燒灼感,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演變成翻江倒海般的劇痛!
陳適茶樓的舞臺上,鬼女的舞蹈愈發狂暴,她猛地揚起一條腿,然後重重地朝著舞臺的地板跺了下去!
足拍子!
“咚!”
一聲巨響,彷彿是死神的判決!
就在這跺腳聲響起的瞬間。
相隔十幾公里外的晚宴廳。
“噗!”
坐在主位的渡邊淳彌,再也無法壓抑喉嚨裡翻湧的腥甜,猛地噴出一大口黑紅色的鮮血!
那鮮血,濺滿了面前潔白的桌布,也濺在了對面官員驚駭欲絕的臉上。
那一片猩紅,在燈光下,竟與舞臺背景裡的紅葉,別無二致。
紅葉如血,血如紅葉。
“咣噹!”
渡邊淳彌手中的瓷杯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雙眼暴突,眼球上佈滿了血絲,劇烈的絞痛,讓他感覺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正在他的腹腔裡瘋狂攪動,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給硬生生掏出來!
這驚變,只是一個開始。
“呃啊!”
“我的肚子……好痛!”
“嘔——”
慘叫聲,嘔吐聲,此起彼伏!
一個接一個的外交官與武官,如同被割倒的麥子一般,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
有的人當場口吐鮮血,染紅了筆挺的制服。
有的人腹中絞痛難忍,身體蜷縮成一團,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更有的人,連衝向洗手間的機會都沒有,瞬間失控,汙穢物直接從褲管裡流淌出來,惡臭瞬間瀰漫了整個宴會廳。
昔日衣冠楚楚的帝國精英,此刻狼狽得如同地獄裡的餓鬼。
高橋聖也隔著望遠鏡看到這一幕,他的表情從微笑變得僵硬,甚至感覺自己的雙腿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醫生!快叫醫生!”他嘶聲力竭地大喊,快速向屋內奔跑。
之後,高橋聖也驚恐的看著這一幕。
左手邊,一個領事館的武官正趴在桌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黑紅色的血沫不斷從他的嘴角湧出。
右手邊,一個政務官已經翻起了白眼,身體僵直,徹底沒了聲息。
十幾個人!
僅僅是這短短的幾十秒內,已經有十幾個人倒下了!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
茶樓的舞臺上,鬼神揮舞著利爪,正要撕碎沉睡中的武士。
紅色的戲服在急促的鼓點中翻飛,如同煉獄裡燃燒的業火。
臺下,陳適依舊端坐著。
他甚至合著那急促狂暴的節拍,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擊著。
他看著舞臺上那尊猙獰的鬼神,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些人的最終結局。
舞臺兩側,負責伴唱的“地謠”們,用一種低沉而肅穆的腔調,吟唱著古老的謠曲。
那唱詞,此刻聽在耳中,便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判詞。
“紅葉散落如血雨,因果迴圈終有時。”
“貪婪之酒穿腸過,修羅惡鬼索命來!”
伴隨著地謠們最後的吟唱,舞臺上的鬼女被武士降服,大鼓聲與笛聲戛然而止。
整個茶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眾人都在享受著剛剛戲曲帶來的餘溫。
他們多數人都是能夠看的進去,而陳適雖然對這東西極其瞭解,但實在是欣賞不來。
“陰間”味道太足了。
明明能劇是脫身於以前夏國的“散樂”,怎麼到了小鬼子手裡,就變得這麼陰間了呢?
此時國際飯店的晚宴廳,卻變成了真正的修羅地獄。
穿著白大褂的醫務人員提著急救箱衝了進來,可當他們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所有人都呆立當場,大腦一片空白。
富麗堂皇的大廳,此刻瀰漫著血腥與穢物的惡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