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警察手忙腳亂地跑過去接起電話,聽了幾句,面色大變。
他放下電話,連滾帶爬地跑到那警察頭子身邊,附在他耳邊,用蚊子哼一樣的聲音急速說了幾句。
那警察頭子聽完,身體一震,再看向陳適時,那份暴怒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猛地想起了電話裡的那句叮囑。
“如果來了一位名叫武田幸隆的先生,立刻放行!不準有任何怠慢!”
武田幸隆!
他居然就是那個連高橋將軍都要禮遇三分的大人物!
“太君!太君!”
他一個箭步衝到陳適面前,九十度鞠躬,腰彎得幾乎要折斷。
“鄙人吳昊!剛剛有眼不識泰山,狗眼看人低,衝撞了您!給您添麻煩了!”
說著,他抬起手,毫不猶豫地左右開弓,狠狠扇在自己臉上。
“啪!啪!”
兩聲悶響,比剛才陳適打的那一下,響亮得多。
“可以了。”
陳適制止了他。
以他“武田幸隆”的身份,表面上跟這種小角色計較,只會拉低自己的格調。
也不符合他的人設。
只不過……吳昊?
這個名字,讓陳適眼睛微眯了一下。
郭信的仇人,那個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畜生,洪口警察分局的副局長,吳昊!
原來就是他。
陳適看著眼前這個卑微到塵埃裡,把自己的臉面踩在地上反覆摩擦的男人。
剛才還是一副囂張跋扈的地頭蛇嘴臉,轉眼就變成了一條搖尾乞憐的哈巴狗。
這種人,不是沒骨氣,而是把尊嚴當成了可以隨時拋棄的工具。
為了往上爬,為了活下去,他可以捨棄一切。
這種人,最是陰狠,也最是可怕。
陳適沒有再多看他一眼,邁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吳昊保持著鞠躬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陳適的身影徹底走遠,他才敢緩緩直起腰。
他捂著自己已經紅腫的臉頰,看著陳適離去的背影,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怨毒的光。
如果有機會,他將會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反咬一口。
可是他知道,這人是高橋聖也都要邀請的,地位肯定非同一般。
自己怕是不可能有這個機會了。
還有……
吳昊看著,不管在哪個角度看起來,都是讓人感覺樸素,沒有甚麼價值的和服。
有錢人怎麼會穿這個?
不應該是比較華麗的麼?
以及竟然是徒步來的!
就是因為看到這種情況,才是讓他誤判了!
真的該死!
……
“武田會長!您也來了!”
一個腦滿腸肥的商人快步上前,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好久不見,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您!”
另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也湊了過來,恭敬地遞上名片。
陳適微笑著與他們一一寒暄,應付自如。他就像一塊磁石,瞬間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力,隱隱然成了眾人的中心。
其中一個看起來頗有身份的男人,有些意外地開口。
“武田會長也對能劇感興趣嗎?真是沒想到。”
陳適淡然一笑。
“略懂,略懂。”
他穿過人群,走進了飯店大門。
金碧輝煌的大廳裡,暖氣開得很足。一樓原本寬敞的會客廳,此刻被佈置得極盡奢華,地面鋪著厚厚的紅地毯,天花板上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燈。
最前方,臨時搭建起了一座精緻的木質舞臺。
陳適的視線快速掃過整個大廳的佈局。
這裡只要稍加改造,撤掉舞臺,擺上會議長桌,就是一個絕佳的會場。
高橋聖也來了。
他一出現,就像一塊磁石投入鐵屑之中,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那些腦滿腸肥的商人和點頭哈腰的漢奸們,立刻拋下身邊的交談物件,蜂擁而上,將他團團圍住。
“將軍閣下!”
“您辛苦了!”
諂媚的問候此起彼伏。
高橋聖也只是矜持地點頭示意,視線卻越過層層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陳適的身上。
他撥開身前的人,徑直走了過來。
“武田君,讓你久等了。”
周圍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陳適身上,充滿了驚疑與揣測。
這個穿著樸素和服的年輕人,究竟是甚麼來頭?
陳適微微躬身,不多一言。
“來,我為你介紹幾位朋友。”
高橋聖也親熱地攬住陳適的肩膀,帶著他穿過人群,走向最前排,最靠近舞臺的一張桌子。
那裡只坐著寥寥數人,卻個個氣度不凡,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這位,是外務省特派至夏國的總領事,渡邊淳彌閣下。”高橋聖也指著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介紹道。
接著,他又介紹了桌上的另外兩人,都是領事館的重要官員。
最後,他鄭重地拍了拍陳適的後背。
“這位,便是我常跟你們提起的,我們帝國在魔都的麒麟兒,武田幸隆會長。”
幾人立刻起身,開始寒暄。
渡邊淳彌的視線在陳適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份審視的意味,幾乎不加掩飾。
一個靠著祖蔭的貴族子弟罷了。
這是渡邊淳彌的第一判斷。
他自己是平民出身,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卻對帝國毫無實際貢獻的所謂精英。
場內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
能劇,開始了。
沒有激昂的開場,只有幾聲單調的鼓點,配上一種悠長而詭異的笛聲,像是從遙遠的古代傳來,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陰冷,讓人面板上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一個穿著白色和服,戴著年輕女子面具的角色,緩步走上舞臺。
她的動作緩慢而僵硬,每一步都透著壓抑的悲傷。
就在這時,音樂驟變!
鼓聲變得急促,笛聲尖銳刺耳!
一個身材異常魁梧,猶如大隻猛獸一般的人,從舞臺的另一側猛地衝了出來!
他戴著一張猙獰的鬼臉面具,頭生兩角,獠牙外露,面具上盡是血紅之色,雙眼是兩個空洞的黑窟窿,充滿了無盡的怨毒。
他張牙舞爪,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每一步都重重地踏在木質舞臺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壓迫感十足。
陳適瞭然。
般若。
能劇中的經典形象。
當女人的怨靈被嫉妒與怨恨徹底吞噬理智,無法回頭之時,便會化身這種叫“般若”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