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鶯鶯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淚水無聲地滑落。她不恨他,也不愛他,只是覺得命運荒唐。
謝知節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孩子,想把他那張小臉刻進骨子裡,帶到棺材裡去。
他伸出手,想最後再摸一摸,可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
他轉過身,佝僂著背,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外面的黑暗裡。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隔絕了兩個世界。
……
法租界與洪口交界處,人聲鼎沸。
這裡是三不管地帶,龍蛇混雜,也是魔都最混亂的地方之一。
謝知節換上了一身拾荒的破爛衣服,臉上抹著鍋底灰,混在擁擠的人潮裡,朝著虹口的方向挪動。
他的心跳得像一面破鼓,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按照計劃,他要在這裡被軍統“刺殺”,然後帶著那份假名單,“僥倖”逃入鬼子的地盤,最終死在他們的醫院裡,讓那份名單順理成章地落到高橋聖也手裡。
眼看憲兵的崗哨就在不遠處,他甚至能看清哨兵臉上不耐煩的神情。
就是現在!
突然!
兩個一直蹲在路邊抽菸的苦力猛地站起身,一左一右,像兩把鉗子,死死卡住了他的去路。
謝知節心裡一咯噔,戲來了。
他按照劇本,臉上露出驚恐萬狀的表情,猛地推開一人,拔腿就朝著虹口的崗哨方向狂奔。
“救命!殺人啦!”
他嘶啞的喊聲,瞬間被淹沒在嘈雜的人聲裡。
那兩名“苦力”不緊不慢地從懷裡掏出槍,槍口包裹著厚厚的布,對準了那個亡命奔逃的背影。
“噗!噗!”
兩聲沉悶的,像是輪胎放氣的聲音響起。
正在奔跑的謝知節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線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倒。
他倒下的位置,恰到好處。
半個身子在租界,半個身子,已經越過了那條無形的界線,踏入了虹口的地盤。
“八嘎!”
崗哨的憲兵終於反應過來。
但是,他們又不能夠衝著法租界開槍,只能沖天鳴槍。
人群發出一片驚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那兩名刺客,早已趁亂混入人流,消失得無影無蹤。
……
橋機關。
高橋聖也一把將電話摔在桌上,臉色鐵青。
“廢物!一群廢物!”
他剛剛得到訊息,謝知節在租界邊上被刺殺了!
“備車!去醫院!”他抓起帽子,對著身邊的北村隆怒吼。
醫院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高橋聖也衝進急救室時,一名日本軍醫正滿頭大汗地摘下口罩,對著他搖了搖頭。
“長官,人……已經不行了。失血過多,子彈傷及了內臟。”
高橋聖也的眼睛睜大。
不行了?
他籌謀了這麼久,現在就告訴他,魚死了?
他不甘心!
“腎上腺素!”他一把揪住醫生的衣領,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給他打!最大劑量!”
醫生被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去準備。
一針強心劑下去,本已沒了生命體徵的謝知節,身體竟猛地抽搐了一下,那雙渙散的瞳孔,奇蹟般地重新聚焦。
高橋聖也立刻撲了上去,湊到他耳邊,用盡畢生最溫柔的語氣,急切地問道:“謝桑!名單!名單在哪裡?”
謝知節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個破舊的風箱。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那隻被血汙覆蓋的手,顫顫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隨即,腦袋一歪,眼中的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高橋聖也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瘋了似的撕開謝知節胸前那件破爛的衣衫。
在他的內袋裡,一個被鮮血浸透大半的油紙包,赫然在目。
他顫抖著手,將那個油紙包拿了出來。
開啟。
裡面是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
高橋聖也迫不及待地展開,當他看到紙上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時,臉上瞬間湧起一股病態的潮紅。
他拿到名單,看了一眼,此時眼中神采已經徹底渙散的謝知節,像是看一堆無用的垃圾,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醫院。
他徑直回了橋機關。
辦公室裡,高橋聖也獨自坐著,一言不發,臉色陰晴不定。那張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名單,就攤開在桌上,上面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長官。”
下屬北村隆少佐走了進來,腳步很輕。他看著上司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聽到聲音,高橋聖也臉上那層陰雲瞬間被一陣狂風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扭曲的狂喜。
“到手了!北村君,我們成功了!”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那份名單,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寶。
“你看看!這裡面,居然還有新政府裡的一批高官!這群吃裡扒外的混蛋,表面上對帝國恭恭敬敬,背地裡卻想著跟山城那邊暗通款曲!他們以為自己是誰?牆頭草嗎?”
高橋聖也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咆哮:“對於這種人,必須用最嚴酷的手段!把他們抓起來,用刑!槍斃!要讓所有人都看看,背叛帝國的下場!”
他把名單用力拍在北村隆面前。
北村隆拿起名單,眉頭卻不自覺地擰了起來。他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紙張上那些名字,每一個都分量不輕。
可他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機關長……”他斟酌著詞句,“我總覺得,這件事太巧了。謝知節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在我們佈下天羅地網的時候跑。他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把名單交到我們手上之後才斷氣……”
“會不會……這份名單有問題?”
話音剛落,高橋聖也臉上的喜色蕩然無存。
他死死盯著北村隆,眼神像要吃人。
“八嘎!”
一聲怒吼,高橋聖也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你的膽子是被嚇破了嗎?還是說,你覺得我也跟那群蠢貨一樣,分不清真假?”
他暴跳如雷,指著北村隆的鼻子罵道,“我看你就是想得太多!這件事,不需要你的建議,只需要你嚴格按照我的命令去執行!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