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杯酒,我敬你,也敬咱們腳下這片地。幹了!”
陳適同樣一口飲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燒起一團火。
“事不宜遲,”周正德站起身,整了整長衫,“我這就回去搖人。你放心,三天之內,我讓整個魔都都知道,有個姓謝的老王八欠了咱們的錢,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來!”
送走周正德,雅間裡只剩下陳適一人。
宮庶從門外走了進來,收拾著桌上的杯盤。
陳適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燈火,忽然輕笑了一聲。
“你說,這老東西都快入土了,還能搞出個孩子來,算不算老當益壯?”
宮庶的動作頓了頓,聲音沒甚麼起伏:“也正是這個孩子,成了拴住他的鏈子。”
“是啊。”陳適的指尖在窗欞上輕輕敲擊著,“人嘛,總得有點念想。有了念想,就有了軟肋。咱們佈下了天羅地網,看似把他逼入絕境,實際上,卻是給他留了一條他自以為是的生路。”
“這條魚,跑不掉了。”
……
一夜之間,魔都的風向就變了。
茶館裡、煙管裡、賭場裡,甚至連碼頭扛大包的力工歇腳的棚子裡,都在傳著一個訊息。
一個姓謝的老頭,捲了青幫一大筆錢跑路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魔都的每一個角落。青幫的人手更是像瘋了一樣,挨家挨戶地盤查,尤其是那些獨居的、口音可疑的老頭,更是被翻來覆去地審問。
整個魔都的地下世界,都因為這件事而沸騰起來。
躲在石庫門亭子間的謝知節,快要瘋了。
他只是出去買兩個饅頭,就聽見外面的人在議論紛紛。那些人描述的體貌特徵,簡直就像是照著他的臉說的一樣!
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回自己的老鼠洞,把門死死頂住,再也不敢出去。
不行!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自己遲早要被這幫瘋狗一樣的地頭蛇給翻出來!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去找東瀛人。只有把手裡的名單交出去,換取庇護,才能活命!
他等到深夜,換上一身破爛衣服,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個幽靈一樣溜出了門。
可當他摸到公共租界的邊緣,準備穿過去時,整個人卻僵在了原地。
通往淪陷區的幾個主要路口,都多了些站崗的人。
那些人穿著便衣,有的在抽菸,有的在閒聊,看起來和普通的路人沒甚麼兩樣。但他可是個人精?隔著老遠,只看了一眼那些人站立的姿勢和掃視人群的眼神,後背的冷汗就“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那股子煞氣,是裝不出來的!
他毫不懷疑,自己只要敢往前多走一步,立刻就會被人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無聲無息地處理掉!
他狼狽地縮回陰影裡,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絕對是來盯自己的,要麼是軍統,要麼就是中統!
他們也知道了!他們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謝知節跌跌撞撞地逃回自己的藏身處,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癱倒在地上。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一張女人的臉,忽然從他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沈鶯鶯!
對!還有鶯鶯!
那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是他唯一的退路!連他家裡的母老虎都不知道!軍統和日本人,更不可能知道!
那是整個魔都,唯一安全的地方!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狂滋長,瞬間佔據了他全部的思緒。
他掙扎著爬起來,眼中重新燃起一絲求生的光亮。
又是一個深夜。
謝知節像一隻真正的老鼠,貼著牆根,藉著夜色的掩護,在一條條漆黑的小巷裡穿行。
他繞了無數個圈子,確定身後沒有任何尾巴,才終於來到了一條安靜的里弄。
看著那扇熟悉的,亮著溫暖燈光的窗戶,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到家了。
安全了。
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衫,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敲響了那扇木門。
“篤,篤篤。”
門開了。
一道縫,昏黃的燈光漏了出來。
門後的女人看清來人的一瞬間,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你……”
她下意識地想把門關上,可謝知節已經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擠了進來。
“鶯鶯,是我!”他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身上那股餿味和黴味在溫暖的房間裡散開。
沈鶯鶯連連後退,看他的眼神像是見了鬼。“你來幹甚麼?你瘋了?快走!”
謝知節愣在原地,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面,唯獨沒有這一種。在他心裡,這個女人是他唯一的慰藉,是這冰冷世上唯一的暖色。他走投無路,才來投奔她。
怎麼會是這樣?
“外面……外面都在找我,我沒地方去了……”他語無倫次,試圖解釋。
“我不管!”沈鶯鶯的聲音尖利起來,“你走!你馬上走!我這裡不歡迎你!”
正在這時。
“吱呀——”
那扇剛剛被關上的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男人施施然走了進來,身後還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
男人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意半點沒到眼睛裡。
正是陳適。
謝知節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完了。
可他的目光,很快就被那個孩子吸引了過去。
那張小臉,眉眼之間,分明就是他謝知節的影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微縮版。
謝知節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能生育,這也是他幾十年來的心病。人近古稀,連個香火都留不下。
說起來也荒唐的很,他家裡人是儒教世家,所以才會給他起這樣一個名字,要他有讀書人的氣節!
而這樣的家庭,自然也是講究“無後無大”。
他這一輩子沒有孩子,絕後了,加上自己所作所為,自認為無言面對地下的列祖列宗,所以才想著孤身一人去東瀛了卻殘生。
可現在……
“是謝老先生吧?”陳適的聲音不輕不重,打破了屋裡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