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這張借據,武田宏也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像是開了染坊。
兩個人就這麼拉扯了半天,一個哭窮,一個為難。
終於,武田宏也被逼到了牆角,他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猛地一拍床板。
“行!我拿東西給你抵押!”
他掙扎著從自己那件扔在床尾的破西裝裡,摸出一個用錦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盒子。
開啟盒子,裡面躺著一枚溫潤的玉石印章。
“這是我們武田家的信物,是家族的印章!我把它押在你這裡,這總行了吧!”
陳適連忙擺手,一臉的惶恐:“哎,這可使不得!宏也兄,這太貴重了,我怎麼能收……”
“你必須收!”武田宏也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將盒子塞進陳適手裡,“你不收,就是不認我這個哥哥!”
陳適推辭不過,最後只能“勉為其難”地收下。
“好吧。既然宏也兄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先替你保管。”
他把印章收好,隨即又換上那副關懷備至的表情。
“這樣,醫藥費我先給你墊著。你安心養傷,等你腿好了,能下地走了,就來商社找我。到時候,我拿著這印章,再給你一筆回國的路費,讓你風風光光地回去。”
送走了陳適,病房的門一關上,武田宏也臉上那點僅存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啊——!”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伸手就想把桌上的水杯掃到地上。
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停住。
他想起來,自己現在身無分文,打碎了醫院的東西,拿甚麼賠?
最後,這股無處發洩的邪火,只能盡數傾瀉在身下的鐵床。
他用拳頭,用手肘,瘋狂地捶打著床板,發出“吱嘎吱嘎”的刺耳聲響。
“武田幸隆……你給我等著!等我回了國,看我怎麼在家族長輩面前,參你一本!你個旁支的雜種,你給我等著!”
而此時,陳適正走在醫院長長的走廊上。
空氣裡濃郁的消毒水味,在他敏銳的感官下,顯得格外清晰。
武田宏也那點小心思,他用腳指頭都能想明白。
無非就是想用這枚印章做文章,把自己這個“旁支”不敬“直系”的狀,告到東瀛本家去,搬來長輩給自己施壓。
可那又如何?
這恰恰順了他的意。
陳適的嘴角,勾起一個無人察覺的弧度。
他就不信,現在家族的管事,會為了武田宏也這種連扶都扶不上牆的廢物,來得罪自己這個能給家族帶來利益的子弟?
所謂的直系旁支,在絕對的利益面前,算個甚麼?
這枚印章,反而是他將武田商社的生意,真正做到東瀛本土去的,第一塊敲門磚。
武田宏也那點事,不過是隨手落下的一顆閒棋。
對陳適而言,連插曲都算不上。
真正讓他上心的,還是那個叫謝知節的老東西。
又是一天過去。
他撒出去的幾張網,無論是大金牙手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老鼠,還是郭騎雲遍佈街巷的車伕,都像是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能濺起來。
那個老狐狸,藏得太深了。
陳適心裡清楚,單靠自己手頭這點力量,想在偌大的魔都把人挖出來,無異於痴人說夢。
必須換個思路。
他需要一張更大的網,一張能把魔都的陰暗角落都徹底罩住的網。
他想到了青幫。
鬼子來了之後,青幫的日子不好過,幾位大佬死的死,走的走,聲勢大不如前。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幫地頭蛇在魔都盤根錯節,依舊是一股誰也無法忽視的力量。
他把明臺叫了過來。
“那個趙鐵山,在青幫裡算甚麼位置?”
明臺如今在碼頭上混得風生水起,對這些門道摸得一清二楚:“趙大哥上頭,是周正德周先生的人。周先生在幫裡是元老,輩分高,說話有分量。”
“哦?這人怎麼樣?”
“硬骨頭。”明臺言簡意賅,“鬼子請他吃飯,他能當場把桌子掀了。雖說是混幫派的,但從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手底下的兄弟也管得嚴。在道上,名聲很好。”
……
一間不起眼的小茶館後院。
陳適換下了一身西裝,穿著普通的短衫,與一身力工打扮的趙鐵山相對而坐。
趙鐵山有些侷促,他知道明臺背後的長官是個大人物,卻沒想到會親自來見自己這麼個粗人。
“趙大哥,扛一輩子大包,甘心嗎?”陳適開門見山。
趙鐵山端著茶碗的手一頓,苦笑一聲:“不甘心又能咋樣?咱這出身,還能指望穿上官衣,吃上皇糧?”
陳適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摸出一份檔案,輕輕放在石桌上,推了過去。
“現在,我給你一個換出身的機會。”
趙鐵山狐疑地拿起那份檔案,上面“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的燙金大字和鮮紅的印章,似乎在閃閃發亮。
同時,還授予他為上尉軍銜。
任命書!
任命他趙鐵山,為軍統局上海區行動隊直屬分隊長!
趙鐵山有些手抖,這份任命書明明不重,此刻卻感覺有千斤之重。他猛地抬頭,盯著陳適。
“這……這是……”
“我就是軍統上海站管事的。”陳適的語氣很平淡,卻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你點頭,從今往後,你和你手底下信得過的兄弟,就不再是幫派分子,而是黨國的正式編制人員。”
“吃皇糧,領軍餉,打鬼子,保家衛國!”
趙鐵山的心臟砰砰狂跳,胸膛裡像有一團火在燒。
他是個粗人,不懂甚麼大道理。
但他知道,自己加入軍統,那就可以打鬼子!
他更知道,從一個被人戳脊梁骨的臭流氓,變成一個吃皇糧的官家人,這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
“站長!我趙鐵山這條命,從今天起就是您的!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趙鐵山站起身,衝著陳適敬禮。
陳適點頭,對他進行了一個簡單的授銜儀式。
隨後,他又是將謝知節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