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適捂著手臂,臉色蒼白地被攙扶進醫院,嘴裡嚷嚷著自己被一群地痞流氓搶劫了。
他那身價值不菲的西裝被劃得破破爛爛,手臂上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
躺在處理室裡,東瀛醫生用鑷子夾著棉球,小心翼翼地清洗著傷口,嘴裡不住地讚歎:“您的運氣真好,這幾刀看著兇險,卻都完美地避開了主動脈和筋腱,只是皮肉傷。”
陳適疼得齜牙咧嘴,心裡卻在給宋紅菱的刀法點贊。
專業的就是不一樣。
他被安排在五樓的單人病房。
而童浩聲的病房,就在這條走廊的另一頭。
接下來的幾天,陳適成了五樓走廊裡最“遊手好閒”的病人。
他每天吊著一隻胳膊,穿著病號服,以飯後消食為名,慢悠悠地在走廊裡踱步。
從護士站到消防通道,一共一百二十步。
走廊兩側共計十六個病房,其中四個門口有便衣站崗。
童浩聲的病房外,更是有兩人雷打不動地守著。
這些守衛,一天換好幾次崗,交接時懶懶散散,甚至會湊在樓梯間抽菸聊天,看起來紀律渙散,毫無警惕心。
陳適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裡,腦中已經勾勒出數條潛入和撤退的路線。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順利的方向發展。
除了一個小小的意外。
他躺在病床上,正閉目盤算著動手的細節,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
門開了,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年輕女孩走了進來。
女孩身材不高,相貌也只能算清秀,臉上幾顆淡淡的雀斑,讓她看起來有種鄰家女孩的質樸。
“您的藥。”護士將藥盤放下,又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拿出了兩個鋁製飯盒,“我剛才去食堂,順便幫您把飯也打來了,您胳膊不方便,趁熱吃吧。”
他連忙撐著坐起來,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太麻煩你了,小野護士。”
“不麻煩不麻煩。”小野護士臉頰微紅,擺著手,眼神卻亮晶晶地看著他,“您一個人在這兒住院,也沒個家人照顧,我們多關心一下是應該的。”
陳適心裡一陣無語。
真是見了鬼了。
自己這張平平無奇的偽裝臉,居然也能招惹桃花?
家裡那幾位,無論是風情萬種的於曼麗、高冷禁慾的宋紅菱,還是知性優雅的陳佳影、明豔動人的汪曼春,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足以讓眼前的女孩黯然失色。
他實在想不通,自己的魅力已經到了連偽裝都擋不住的地步了嗎?
他是不可能跟其發生甚麼的,畢竟自己這個身份,用完就得扔。
可表面上,他不能流露分毫,而是有些受寵若驚的樣子。
“謝謝,真的太謝謝你了。”
“劉先生,您就別客氣了。”小野護士幫他把飯盒開啟,擺在床頭櫃上,很自然地就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來。
陳適一邊心不在焉地應付著,一邊暗自叫苦。
這可比跟山本一木周旋累多了。
跟老鬼子演戲,那是智力上的博弈,棋逢對手,酣暢淋漓。
可應付這種懷春少女,簡直是精神上的折磨。
他既要保持人設,不能表現得太油滑,又怕自己稍微熱情一點,對方就誤會得更深。
這分寸感,太難拿捏了。
“……您是不知道,自從走廊那頭住了個大人物,我們這層樓都快亂成一鍋粥了。”小野護士吃著陳適分給她的一個蘋果,開始抱怨起來。
陳適心中一動,裝作好奇地問道:“哦?怎麼說?”
“就是那些看守啊。”小野護士撇了撇嘴,一臉的不滿,“一天換好幾撥人,亂七八糟的,害得我們送藥都得反覆核對好幾遍身份。”
她越說越氣:“看著好像防守很鬆散,其實一個個嚴的很,真不知道是有甚麼毛病,這哪是保護人啊,簡直就是來添亂的!”
說著無心,聽者有意。
陳適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副認真傾聽的溫和模樣。
但他的心裡,卻像是瞬間拉響了最高階別的警報!
看似懶散,實則防守嚴密?
這些看似矛盾的細節,在他腦中飛速組合,瞬間拼接出了一副完整的圖景。
這不是保護!
正常的保護任務,為了減少交接時的疏漏,只會採用兩班倒或三班倒,儘可能延長單次執勤時間。
像這種走馬燈似的頻繁換人,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故意製造出來鬆散的假象!
這些所謂的“懶散”,所謂的“抽菸打牌”,全都是演出來的!
是為了麻痺目標,引誘目標動手!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用童浩聲當誘餌,精心佈置的、專門用來捕鼠的夾子!
而自己,就是那隻一頭往裡鑽的老鼠。
陳適感覺後背的汗毛都立了起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等小野護士心滿意足地離開後,陳適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眼神變得無比冰冷。
好一個童浩聲。
好一招將計就計。
差點就著了這叛徒的道了。
……
與此同時,橋機關總部。
一間茶香四溢的和室內,高橋聖也正襟危坐。
而他的客人,正是本該躺在醫院裡“奄奄一息”的童浩聲。
童浩聲氣色紅潤,精神飽滿,身上穿著筆挺的西裝,哪裡有半分重傷的模樣。
他端起茶杯,輕抿一口,臉上掛著智珠在握的笑容。
“高橋長官,不必擔心。我放出去的餌,足夠肥美,魚兒……一定會咬鉤的。”
高橋聖也放下茶筅,沉聲問道:“你確定他們會不擇手段殺你?甚至陳適會親自參與?”
“一定會的。”童浩聲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和怨毒,“我太瞭解軍統那幫人了,更瞭解戴笠。中統出了我這麼大的一個‘叛徒’,他戴笠為了在校長面前掙表現,踩我們一腳,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除掉我。”
“而要執行這種高難度的刺殺任務,除了他手下那張王牌,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