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明臺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深深的羞恥和痛苦。
“唉呀……”他長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地自容,“真是讓虎哥見笑了。”
“我們明家家門不幸啊!出了我大哥明樓這麼個不知廉恥的叛徒!當了漢奸,真是讓人恥笑啊!”
說到這裡,他咬牙切齒,眼中滿是恨意。
“我就是因為看不慣他的所作所為,剛才跟他大吵了一架,我是真的不想再跟他這種人,有甚麼瓜葛,有甚麼聯絡了!”
“哪怕是餓死在街頭,我也不吃他一口飯。”
宋虎聽到明臺這番話,看著他那倔強的眼神,心裡不禁升起了一股敬佩之情。
在他看來,這年頭,有奶就是娘。
多少人想巴結明樓這種大漢奸還巴結不上呢。
而這個小少爺,明明可以享受大哥帶來的榮華富貴,卻偏偏要為了骨氣,跟家裡決裂。
這是條漢子,有個性。
“好!”宋虎一拍大腿,豎起了大拇指,“小兄弟,有骨氣!是個爺們兒!”
“來!衝你這句話,這頓酒老子請了!”
兩人越聊越投機,簡直是一見如故。
接下來的幾天,明臺就像是找到了組織一樣,天天往碼頭上跑,去找這個宋虎喝酒吹牛。
幾天後,明臺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在酒桌上,藉著酒勁,提出了一個讓人大跌眼鏡的要求。
“虎哥,我不想回去了!”
“我想跟著你在碼頭上混!我要自力更生!哪怕是扛大包,我也要憑自己的力氣吃飯!”
“我也要加入你們!”
“甚麼?!”
宋虎手裡的茶碗差點沒端穩,一臉震驚地看著眼前的明臺。
“小兄弟,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要來我這兒當力工?!”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你可是明家的小少爺啊!在上海灘,誰不知道你們明家的名號?”
“放著好好的錦衣玉食不過,來跟我這幫苦哈哈的兄弟搶飯碗?你這是何苦呢?”
明臺仰起頭,狠狠地灌了一口酒,眼神倔強而又痛苦,彷彿壓抑著無盡的委屈。
“虎哥,你別勸我了。我是真的羞與那個大漢奸為伍,那個家,我是哪怕多待一分鐘,都覺得噁心!”
“我想靠自己的雙手,哪怕是賣力氣,哪怕是流汗流血,我也要堂堂正正地活著!乾乾淨淨地掙錢!”
“好!”
宋虎一拍大腿,眼中滿是讚賞:“就衝你這句話!只要你不嫌棄,以後,咱們就是一個鍋裡攪馬勺的兄弟!”
接下來的日子裡,十六鋪碼頭上,多了一個年輕的身影。
明臺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普通的力工,脫掉了那身精緻的洋裝,換上了粗布短褂。
他每天跟著宋虎他們一起,頂著烈日,冒著風雨,扛著沉重的大包,在跳板上來回穿梭。
幾天下來,原本白淨細膩的面板,被曬成了古銅色,變得更加粗糙,也更加健康。
原本有些單薄的身板,也變得精壯結實了不少。
這一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明臺像往常一樣,跟著宋虎他們來到碼頭,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然而,還沒等他們靠近貨場,遠遠地,就看見前面的路口,已經被設卡封鎖了。
一道道黃色的警戒線,拉得老長。幾十個荷槍實彈的鬼子兵,如同一堵堵鐵牆,把守在各個路口,神情肅殺。
“幹甚麼?!幹甚麼?!為甚麼不讓我們進去?!”
“我們還要做工啊!我們要吃飯的啊!”
前面已經聚集了不少被攔在外面的苦力,一個個情緒激動,吵吵嚷嚷地想要往裡衝。
“八嘎!”
一個腰挎軍刀的鬼子少佐,帶著幾個憲兵走了過來。他冷冷地掃視了一圈眾人,用生硬的中文吼道:
“今天,這一片區域,統統封鎖!任何人,都不允許透過!違令者,殺無赦!”
“不管你們是甚麼人!趕緊滾!”
“憑甚麼啊?!”有人不服氣,還想上前理論。
“砰!”
一聲槍響,那個鬼子少佐直接朝天開了一槍:“滾!”
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沒辦法,民不與官鬥,更何況是這幫殺人不眨眼的鬼子,只能忍氣吞聲,悻悻地散去。
回來的路上,眾人都是一臉的憤憤不平。
“他媽的!”
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這幫小鬼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提前通知一聲!說封鎖就封鎖!”
“老子今天要是沒工錢,家裡那幾張嘴,可就要喝西北風了!”
明臺看了一眼那個漢子,默默地從懷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遞了過去。
“拿著吧,給孩子們買點吃的。”
“這……這怎麼好意思呢?!”漢子連忙推辭,“小兄弟,你也挺不容易的,我哪能要你的錢?”
“拿著吧!”
明臺硬塞進了他的手裡:“大家都是兄弟。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沒事。”
處理完這邊的事,明臺湊到宋虎身邊,低聲問道:“虎哥,這到底是咋回事啊?我看這陣仗,不像是一般的檢查啊?”
宋虎叼著根菸卷,眉頭緊鎖:“誰他媽知道呢!這幫鬼子,這幾天就跟犯了病似的!”
“這麼大一片碼頭,說封就封!算了!既然不讓進,那就當是放假了!走!喝酒去!”
“不了,虎哥。”
明臺搖了搖頭:“我還有點私事要去處理一下。改天,改天我請大家喝酒!”
說完,他便藉口溜走了。
離開碼頭之後,明臺並沒有回家。
他在一處安全屋中,迅速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了一頂鴨舌帽。然後,七拐八拐,來到了陳適旗下的那家日用品鋪子。
“老闆,來包煙。”
他假裝買菸,趁著付款的空檔,將一張早已摺疊好的紙條,悄無聲息地塞進了郭騎雲的手裡。
郭騎雲神色如常地接過錢和紙條,找零,遞煙,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破綻。
半個小時後,那張紙條,出現在了陳適的案頭。
看著上面明臺傳回來的情報,陳適原本還有些慵懶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