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這些人,都是江北幫如今的中流砥柱,各自管理著一塊地盤的中層頭目。
自從杜生離滬避難,其他原本魔都青幫的高層,也基本上都不問世事了,怕成為日寇的眼中釘肉中刺。導致高層權力出現了真空,平日裡幫中的大小事務,基本就是由這群實權派的中層自行商議解決。
季越卿坐在左側上首的位置,正閉目養神,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似乎在盤算著甚麼。
就在眾人到齊,準備開始議事時,大殿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緩緩走了進來。
老者看起來六十歲上下,身穿一襲藏青色的長衫,手中轉動著兩顆溫潤的核桃,雖然年事已高,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不怒自威。
見到此人,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隨即紛紛起身,恭敬地鞠躬行禮:
“周老!”
“周老您怎麼來了?”
這位老者名叫周正德,乃是江北幫碩果僅存的元老級人物,輩分極高,連當年的杜生見了他都要客氣幾分。
只不過周正德年事已高,早已金盆洗手,退隱江湖多年,平日裡除了年會露個面,幾乎從不過問幫中事務。
今天只是個普通的月度例會,他怎麼會突然造訪?
眾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絲疑惑。
周正德沒有理會眾人的寒暄,徑直走到大殿正上方那張原本空置的虎皮交椅前,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他目光掃視全場,緩緩開口,聲音洪亮:“都坐吧。”
待眾人坐定,周正德也不廢話,直接問道:“最近大家都怎麼樣啊?生意做得如何?”
眾人面面相覷,摸不準這位老爺子的脈。
一個頭目率先訴苦道:“周老,您是不知道啊,現在這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租界外面,小鬼子那是吃人不吐骨頭,層層設卡,各種盤剝,咱們的貨想運出去,得脫幾層皮!”
另一個頭目也附和道:“是啊周老,租界裡面也不太平。外面的難民、流氓都往這裡湧,甚麼阿貓阿狗都想進來分一杯羹。咱們的地盤不僅要防著別幫的人,還得防著那些不想活的生瓜蛋子,競爭太激烈了,日子不好過啊!”
一時間,大殿裡全是訴苦聲,每個人都在抱怨世道艱難,生意難做。
“不好做?”
周正德聽了一會兒,突然冷笑一聲,手中的核桃“咔噠”一聲碰在一起。
“我看未必吧?”
“我看你們之中,有人的生意可是做得風生水起,紅火得很吶!”
他的目光如電,在眾人臉上掃過:“怎麼?還要跟我這個老頭子裝傻充愣?非要我點名不可嗎?”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臉茫然。
誰啊?這麼大能耐?
見無人應答,周正德冷哼一聲:“好,都不肯說是吧?”
他抬起手,指向了坐在左側上首的季越卿。
“季雲山!”周正德厲聲喝出了季越卿的江湖字號,“你來說說看?”
季越卿被點名,心裡也是一愣。
他雖然知道自己最近的生意確實不錯,但他自認為做得隱秘,而且早就打點好了各方關係,這個退隱多年的老頭子怎麼會知道?
他裝作一臉無辜的樣子,站起身來拱手道:“周老,您這話是甚麼意思?雲山愚鈍,實在是不明白。我最近也就是守著碼頭那點搬運生意,混口飯吃而已,哪裡談得上風生水起?”
“混口飯吃?”
周正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好一個混口飯吃!”
“你吃的這口飯,怕是帶血的吧?怕是咱們同胞的骨血吧!”
他一揮手,站在身旁的一名心腹立刻從包裡掏出一疊厚厚的傳單。
“既然你不肯說,那我也就不講甚麼情面了。”
他揮揮手,讓人把這些傳單分發下去。
“這周老是要幹甚麼?”
眾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傳單被分發到了每一個人的手中,唯獨跳過了臉色鐵青的季越卿。這無聲的孤立,讓季越卿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彷彿能夾死一隻蒼蠅。
大殿裡漸漸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不識字的人湊到識字的人身邊,聽著上面的內容,一個個臉色驟變。
“嘖嘖嘖,真是沒想到啊……”
“這錢四海和季越卿,竟然真的勾搭上了鬼子?”
“不僅是勾結,還販賣煙土!這可是壞了咱們青幫的大忌啊!”
季越卿坐在椅子上,如坐針氈。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四周投來的目光中,夾雜著鄙夷、憤怒,甚至還有幸災樂禍。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站了起來。
此人名叫趙鐵山,也是江北幫的一個實權頭目,平日裡素來與季越卿不對付。
他看都沒看季越卿一眼,揹著手踱步到了季越卿的對面,陰陽怪氣地說道:
“哎呀,老季啊,你可真是做了好大一筆買賣啊!”
“你有這等賺錢的門路,怎麼也不想著帶一帶弟兄們呢?剛才大家還在那兒哭窮,沒想到你早就發了大財了!”
季越卿猛地抬頭,眼神陰鷙地盯著趙鐵山:“趙鐵山,你這話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
趙鐵山冷笑一聲,直接將手中的傳單拍在了季越卿面前的桌子上。
“你自己看看吧!”
“老季,咱們青幫雖然也是混江湖的,但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可是一清二楚:一不做煙土生意,害人害己。二不給外族當狗,賣國求榮!”
“你倒好,不僅犯了,還一犯就是兩條!”
“你這生意做得確實夠大,夠狠啊!”
季越卿抓起傳單,目光在上面迅速掃過。
越看,他的臉色就越難看,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那上面的一樁樁、一件件,連同他在碼頭卸貨的照片,全都清清楚楚,鐵證如山,容不得他有半點抵賴。
尤其是最後那句鮮紅的“自有天收”,讓他感到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
甚麼叫做天收?惡貫滿盈的人,會有天收麼?如果是天收,他自然就不怕了。
但這分明是有人要來收他的命了!是赤裸裸的死亡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