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並沒有太將錢文秀的威脅,完全放在心上。
錢四海,作為此時魔都能夠數得著的華商巨賈,背後自然是有著一些背景的。
但是他那點背景,與自己這個手握生殺大權的76號行動處處長相比,還遠遠不夠看。
“還是先吃飯吧。”陳適的聲音,適時地響起,打破了這略顯尷尬的氣氛,“不然,這‘明前刀’,可就要冷了。”
說著,他便主動地,拿起公筷,夾起一塊晶瑩剔透、泛著油光的魚肉,輕輕地,放進了汪曼春面前的骨碟裡。
“嗯?”
陳適這個略顯親密的舉動,讓汪曼春微微一愣。
她屬實是沒有想到,陳適竟然會做出如此體貼的舉動。
這種帶著幾分曖昧,卻又恰到好處的親近感,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多久沒有體會過了。
“不介意吧?”陳適笑了笑,“放心,我用的是公筷。”
汪曼春想說些甚麼,但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
她拿起筷子,夾起了那塊陳適為她夾過來的魚肉。
在入口之前,汪曼春是對此並沒有甚麼期待感的。
在她看來這不過就是一塊魚肉罷了。
哪怕剛才陳適和服務員,都將它說得天花亂墜。
但平日裡本就對口腹之慾,不太在意的她,也並沒有抱有太多的期待。
汪曼春微張紅唇,將那塊魚肉,送入了口中,輕輕地咀嚼了幾下。
下一秒她的眼睛,便微微地睜大了幾分。
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訝。
彷彿是感受到,這從未體驗過的極致美味,有些震驚,甚至是有些沉浸在其中。
陳適也夾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細細地品嚐起來。
他閉上眼睛,臉上也露出了同樣精彩的表情。
“不錯……真是不錯。”
“魚肉,細嫩爽滑,腴而不膩。入口的時候,還幾乎感覺不到魚肉的纖維感。”
“而且這骨刺,也極其柔軟,數量還少。”
汪曼春聞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不過。”她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調侃的語氣說道,“味道是好,但這價格也著實是太貴了。”
“要我說啊,還得是武田君您會享受。我自己的話,可無論如何,都捨不得花這個冤枉錢的。”
兩人正說著,第二份刀魚也上來了。
是那份價格便宜了二十倍的“明後刀”。
這一次,反倒是汪曼春目光流轉,主動地為陳適夾了一筷子。
然後兩人才開始,品嚐起來。
“如何?”陳適問道。
汪曼春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幾分失望。
“肉質,比剛才那條,老了許多。骨頭也硬了,最關鍵的,是那股鮮味,幾乎已經感受不到了。”
“兩者一比,確實是雲泥之別。”
“不過。”她又補充道,“即便是這樣,它們之間的差價,也實在是太離譜了些。味道上,是有差距,可也遠遠到不了,二十倍這麼誇張吧?”
陳適笑了。
他看了一眼,放在汪曼春身旁座位上的,那個精緻的,愛馬仕手提包。
“這個,就叫做‘溢價’。”
“同樣是包,汪小姐您手上這個價格,可是高達數百美元。而街邊那些,幾塊錢一個的布包同樣也能裝東西。”
“工藝上,它們之間,確實是有差距。但這差距,也絕對到不了上千倍吧?”
“正是因為,它的稀缺性,和品牌所帶來的附加價值,才導致了它如此昂貴的價格。”
“當然,也可以叫做‘智商稅’,不過願打願挨罷了。”
汪曼春聞言,點了點頭,也覺得,陳適說的,有幾分道理。
而後,陳適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酒瓶,起身,準備為汪曼春倒酒。
汪曼春的眼中,閃過了一絲興趣。
“武田君。”她指著差不多是二兩裝的酒杯,說道,“不如,我們就三口喝完一一杯,如何?”
她看著陳適,那毫不猶豫就點頭的樣子心中竊喜。
汪曼春以為,陳適肯定是沒有試過,這種五十多度的烈性白酒的滋味。
現在這樣大大咧咧,可一會兒,就有你的好戲看了。
然而,在一斤酒下肚之後。
陳適依舊是神色如常,臉不紅,心不跳。
而汪曼春,那張原本白皙的俏臉上,卻已經,泛起了一層動人的紅暈。
她有些詫異地看著陳適,心中有些不敢置信。
難道……
難道這個東瀛人,真的像他自己吹噓的那樣,酒量,深不可測不成?
現在酒喝得多了,飯自然也吃了不少。
那條“明前刀”,早已被兩人吃得乾乾淨淨。
汪曼春便將目標,轉向了那條,還剩下大半的明後刀。
然而,畢竟是喝了酒。
哪怕還沒有醉,但身體的掌控力,也已經不那麼靈敏了。
在挑刺的時候,那雙原本靈活的筷子,也變得,有些不聽使喚了。
接連撥弄了幾下,還沒有成功挑出魚刺之後。一氣之下,汪曼春直接將一塊沒有挑乾淨的魚肉,送進了嘴裡。
不過是下一秒,她便微微地皺起了眉頭。
隨後是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一抹鮮紅的血絲,印在了潔白的紙巾之上。
陳適見了笑了笑。
他主動地,將那盤明後刀,拉到了自己的面前,開始細心地為汪曼春,挑起了魚刺。
“其實這明後刀,味道也是不錯的。就是這刺,實在是太多了,處理起來,比較麻煩。”
他一邊挑著,一邊,用一種看似隨意的語氣,緩緩說道:“其實啊,要品嚐這刀魚的真味,關鍵不在於如何去挑刺,而在於,要懂得何時放手。”
“你看這魚,清明之前,魚刺柔軟,入口即化,那是它最美好的時節。可一旦,過了清明,魚刺便會變硬,根根分明,扎得人生疼。”
“這個時候,你越是想用力地,把它嚼碎,想把它完全地佔有,就越容易,被它所傷。最終只會滿口狼狽,甚麼滋味也嘗不到了。”
陳適這番話,看似是在說魚。
但他的話,落到汪曼春的耳朵裡,卻如同一道驚雷,在她那早已被酒精麻痺的腦海中響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