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當年的孩童都已長成了少年人。
寧禾這一教便是整整六年。
六年裡初心幾經流轉。
江峰早已放棄了縹緲不可及的修仙念頭,他將所有的熱忱與執著都傾注在了劍道上,一招一式練得極為認真,晨昏顛倒,反覆琢磨,從不懈怠。
昔日板著小臉的悶葫蘆如今眉眼間多了堅毅與沉穩,劍術雖未成宗師卻也有模有樣,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勁兒。
孟忻褪去了幼時的嬰兒肥,身形抽條長高,但和江峰站在一起時仍顯的圓潤幾分,卻也出落得清秀俊朗。
他依舊偏愛安穩的人間煙火,平日裡嘻嘻哈哈,最大的樂趣除了看江峰練劍便是盤算著家裡的鋪子生意,眉眼間滿是喜氣。
阿宛比二人年長兩歲,少女亭亭玉立,言行舉止進退有度,有著自己的原則與底線。
她也是小院裡最勤快的常客,每次來都會給寧禾講鎮上的趣事,誰家娶親了,誰家的小貓生崽了她都一一細說,從不把寧禾當外人。
這日午後阿宛獨自前來,院中只有寧禾一人。
她看著寧禾的背影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話。
“姐姐,你是不是要離開了。”
她的眸子黑亮澄澈,直直地看向寧禾,語氣裡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這六年寧禾的容顏未曾改變,依舊是初見時的清麗脫俗。
阿宛雖不懂修為,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份異樣,她心知肚明,分別的日子或許不遠了。
寧禾手中動作微頓,隨即點了點頭沒有隱瞞:“快了。”
阿宛心頭微微一沉,說不清是難過還是失落,或許都有一點。
她總覺得寧禾就像天邊的雲,看似觸手可及實則很遠很遠。
寧禾對他們極好,衣食住行毫不吝嗇,教他們識字、劍術,有甚麼不懂的都能解決,真心實意地包容著他們的一切。
可不知為何,阿宛總覺得她們之間隔著一層紗,看她時總帶著幾分朦朧。
那是她無法觸及的距離。
或許是知道離別將至,這幾日阿宛的話格外多,也格外直白。
“姐姐,我總覺得你不像這裡的人。”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每次看你都覺得隔著一層霧,我知道你的心是熱的,對我們是真的好,可我就是無法真正觸碰到你,就像......你不屬於凡塵俗世一樣。”
這番話輕輕敲在寧禾的心頭。
在漫長的歲月中她與其他修士一樣都是追尋大道的旅人。
而現在的她留在凡塵中,只是一名尋常女子,不使用靈氣,種花草、聽閒話、教孩子,與凡人無異。
可此刻被阿宛這麼一問寧禾遲疑了。
為何會覺得觸碰不到?
是因為她不變的容顏?還是因為她從未真正將自己踏入紅塵中?
她自以為融入了,舉手投足間皆是人間煙火。
可,她真的做到了嗎?
阿宛離開了,今日過節,她要早些回家吃團圓飯。
寧禾獨自坐在院中心頭思緒翻湧。
當初踏入凡塵本是為了尋求突破的契機,可此刻靜下來細想或許從一開始她就錯了。
帶著明確的目的去尋找,帶著修士的審視去旁觀,這樣的“體驗”終究隔了一層。
她生活在凡界卻從未真正將自己當作凡界的一份子。
她看著人間百態卻始終站在局外,未曾真正投入其中。
所謂的融入不過是自以為是的表象,而非發自內心的感悟與接納。
寧禾輕輕嘆了口氣,凡界的時光走得極慢,沒有修煉的緊迫,沒有天劫的壓力,一日日皆是尋常煙火。
不過短短六年,於她漫長的壽元而言不過一瞬,可她卻覺得像是過了六十年那樣漫長。
這份漫長並非煎熬,是沉澱,也是一種提醒,提醒她的心境還有不足。
心底有個模糊的直覺告訴她,她要找的契機就在這凡塵之中,可究竟是甚麼,又藏在何處至今毫無頭緒。
罷了,寧禾閉上眼將思緒壓下。
強求不得不如順其自然。
只是阿宛說得沒錯,她確實要離開了。
這方小院的溫暖和陪伴只是她修行路上的一段風景。
......
寧禾沒有大張旗鼓地告別。
在尋常的一日退了小院,離開了這座居住了六年的小鎮。
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彷彿她從未在這裡出現過一般。
那方曾盛滿花香與笑語的小院很快迎來了新的住客。
寧禾重新踏上了旅途。
她依舊在尋找那份契機,只是心境已然不同。
大道無形,強求不得。
短短几年的凡塵歷練不過是漫長修行中的滄海一粟,或許,她該換個“方向”才是。
不必執著於一城一池的安穩,不必拘泥於一種心境的感悟。
天地廣闊,紅塵永珍,皆是道場。
......
二十年時間到了,寧禾取出了秘境鑰匙。
下一刻,她從凡間山林來到一片雲霧繚繞的湖邊。
秘境鑰匙的傳送是隨機的,落點沒有定數,好在當年她們一同踏遍了秘境大半土地繪製過地圖。
很快寧禾辨明瞭自身方位,只需循著地圖前行即可。
外界二十年,秘境之中已是百年光陰。
百年未見,也不知小傢伙們在秘境裡過得如何。
重回靈氣濃郁到近乎實質的環境,沉寂已久的本源之力甦醒,像是重獲新生。
在凡間那些年靈氣稀薄,它捕捉不到多少靈氣因此沉寂下去,此刻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當初離開時靈兔們所在的位置是一處懸崖,寧禾也不知曉那處懸崖叫甚麼,只在地圖上做了標記。
如今她離懸崖的位置最多七天便能趕到,不出意外它們還在那裡,但也不排除這些年間去了其他地方。
在進入秘境那一刻寧禾便傳去了訊息,可惜沒有獸回應,估計都在修煉中沒甦醒。
七天後。
懸崖映入眼中,崖下沒有熟悉的氣息,神識掃過上方有陣法波動。
寧禾飛身前往崖頂,果然,一座陣法呈碗狀倒扣在崖頂,是它們,它們還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