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眾人是何想法寧禾不知,她早已離開那村落,隻身一人往最近的城鎮行去。
目前於她而言靈氣並非首要,心中所求的是一份契機和感悟。
凡俗也好,修真也罷,她皆隨心而行,走到何處便是何處。
數百年修行,寧禾太久沒有沾染人間煙火,如今踏入滾滾紅塵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不過半日寧禾抵達了一座城池,城門高大巍峨,城門外人來人往,車馬喧囂。
這是與修真界城池相似卻又不同的景緻。
城內有商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成一片鮮活熱鬧的人間氣象。
同樣是城池,修真界卻並非如此。
修真界的城池雖也有商鋪攤販卻多了幾分清冷,往來者言行舉止間帶著淡漠,沒有孩童敢在街上嬉鬧。
眼前這座凡城滿眼皆是煙火氣息。
街邊攤販規整,有擺著針線的,有賣竹編藤器的,有掛著各色綢緞的,商行門口掛著醒目招牌,各種香氣隨風漫溢,淳樸又熱鬧。
寧禾緩步走在街道上,目光掃過兩側。
攤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瞧著還挺新鮮。
“這位姑娘,瞧瞧髮簪吧?”
一位鬢角霜白的婆婆笑眯眯地朝寧禾說道,木架上擺著一支支打磨光滑的木簪,沒有繁複雕花,透著天然的雅緻。
她笑得和善,凡是有路過的姑娘都會吆喝一聲。
寧禾入城前身上並無銅板,入城後特意換了一些,否則此刻面對這般尋常小物她還真“買不起”。
寧禾俯身細看,沒一會兒挑了兩支樣式素雅的,一支淺木色,一支深棕色,造型簡簡單單。
接過遞來的銅板婆婆笑得更和藹:“還是年輕姑娘戴著好看。”
這番善意誇讚引得旁邊兩位一同挑選髮簪的少女抿唇輕笑,彼此互相比劃著,小聲商量哪支更合適。
沒一會兒又聚了不少人過來,有年輕的姑娘也有感情甚篤的夫妻。
每個人看向寧禾的目光都很尋常,這一刻,寧禾不是修真界令人敬畏的元嬰真君,她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間女子,會逛街,會駐足,會為一支素簪停下腳步。
兩支木簪像是勾起了寧禾的興致,一路走走停停,有看著順眼的小物件便隨手買下。
有小巧玲瓏的彩繡球,有憨態可掬的泥人娃娃,還有指尖大小的小木牌。
這些東西不值多少錢,卻是他們親手做出來的,一針一線,一雕一琢都藏著認真與細緻。
可惜小傢伙們不在身邊,不然這會兒定是嘰嘰喳喳個不停。
......
這幾日寧禾外出聽到城中百姓都在唸叨花燈節,乾脆暫住一段時日。
凡界的花燈節她還真沒見過,唯一一次是在天羅界降塵城見的。
花燈節還有半月,寧禾在城中尋了一處安靜客棧住下,不引靈氣,不展神識,就像個尋常過客,看看日出日落,日子過得緩慢又踏實。
終於等到花燈節這夜。
天色剛暗,整座城池熱鬧程度遠勝白日。
街道兩側燈火連綿,紅燈籠高掛簷角,將夜色照得暖融融的。
賣燈的小販挑著竹擔在人群中穿行,擔上的兔子燈、鯉魚燈、荷花燈擠擠挨挨,燭火在裡面跳躍,為夜晚增添了些許暖意。
不少提著小燈的孩童在人群裡嬉鬧,笑聲清脆,滿是天真無憂。
不遠處的河面更是動人。
一盞盞荷燈被人輕輕放入水中隨波緩緩漂向遠方,燭火明滅與天上星辰交相輝映,一眼望去竟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
寧禾沒甚麼願望,瞧了片刻便去了其他地方。
剛走到一處巷口時忽然傳來一陣鑼鼓聲。
眾人紛紛側目,歡呼聲此起彼伏,寧禾也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一支舞龍隊伍踏著鼓點而來,金龍長而矯健,龍身盤旋飛騰,金芒在夜色裡很是耀眼。
街上人多,寧禾走的慢,細細感受著每時每刻。
空氣裡飄著的香氣不是草木清香或是丹藥藥香,是糖畫是桂花糕是煙火氣。
燈影落在眾人肩頭和髮間,今日無需為了生計奔波,有的只是熱鬧和團圓。
被人潮輕輕推著前行,寧禾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再看看其他人,總算知道少了點甚麼。
等到行至一處小攤時從小販手中買了一盞兔子燈提在手裡。
燈光明亮,此時的寧禾褪去了修士的清冷,多了幾分凡塵的柔和。
在這裡停留的半個多月寧禾早已將這座城乃至整個朝代瞭解透徹。
當今天子是位實打實的明君,邊境安定,糧倉充實,百姓不用受戰亂流離之苦,不用忍飢寒交迫之難,是真正的安居樂業,市井繁盛。
更難得的是風氣開明,女子地位並不低微。
女子可拋頭露面,可開店經商,可讀書明理,婚姻不合亦能和離,甚至一紙休書離去,不會受到世俗苛責。
男子無論出身貴賤,只要有才學德行皆可透過科考入朝,為民效力。
沒有仙凡之隔,沒有強弱欺壓,是一派安穩人間。
寧禾也知曉今日的花燈節還有一個名字,叫作歸安節,寓意山河安定、萬家團圓。
今夜滿城燈火為的便是這幾個字。
寧禾雖孤身一人置身於無邊熱鬧之中,卻半點不覺得孤單。
這些最樸素、最真摯的情緒落在寧禾因修煉而沉寂的心間。
數百年苦修,她追求道心圓滿,鮮少和他人深交,即便有也只是短暫過客,更是從未融入凡塵體驗凡人的生活。
直到此刻她明白了些許。
紅塵不染,是修行。
染而不濁,亦是修行。
滿城燈火入眼,萬家暖意入心。
她本就圓滿的道心在凡間燈夜之中悄然攀上了一點紅塵,心境愈發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