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輪到了排在他們前面的一個工人。
那工人要了一份紅燒肉。
李建軍的老婆子舀了一大勺,手腕一轉,勺子在鍋邊上使勁地磕,肉塊“啪嗒啪嗒”全掉回了鍋裡,最後到碗裡的,就剩下兩塊肥得流油的肉皮和一堆土豆。
“嘿!你這人怎麼打菜的?”
那工人不樂意了,
“我這飯票買的是紅燒肉,不是土豆燉肉皮!”
李建軍媳婦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就這麼多,愛吃不吃,不吃滾蛋,後面還有人等著呢!”
那工人氣得臉通紅,可看著她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也只能自認倒黴,端著碗走了。
後面幾個工人見狀,也都敢怒不敢言。
很快,就輪到了周大勇。
周大勇把飯盒遞過去。
李建軍的老孃一看到他,又看到他身後的傅西洲,眼睛裡冒出怨毒的光。
她拿起勺子,在菜湯裡攪了攪,舀了一勺最底下的湯水,直接“嘩啦”一聲倒進了周大勇的飯盒裡,幾片爛菜葉子漂在上面,連點油星子都看不見。
“你!”
周大勇氣得手都抖了。
“吃不吃?不吃就滾,別在這裡排隊擋著人家。”
李老太婆梗著脖子,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樣。
“勇哥,別跟她們廢話。”
傅西洲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把周大勇拉到一邊,自己站到了視窗前,將飯盒和飯票往臺子上一放,聲音不大。
“給我打一份紅燒肉,再來一份白菜豆腐。”
李建軍媳婦“嗤”地笑了一聲,陰陽怪氣地說:
“喲,這不是傅同志嗎?做了那麼多虧心事,咋還有心情吃飯的?”
李老太婆更是直接,抓起旁邊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朝著傅西洲的飯盒就扔了過去。
“吃!吃你孃的頭!你個小王八羔子,斷子絕孫的玩意兒,還敢來老婆子我面前晃悠,老孃今天非得撕了你的嘴!”
她一邊罵,一邊就想從視窗下面鑽出來。
傅西洲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就在那塊油膩的抹布要掉進他乾淨的飯盒裡時,他伸手,一把抓住了抹布。
然後,他沒跟她們多說一個字。
手腕一揚,那塊吸飽了油汙和髒水的抹布,就那麼精準地,不偏不倚地,直接糊在了李老太婆的臉上。
“啪!”
一聲脆響。
整個食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李老太婆被砸得往後一仰,臉上的抹布滑下來,露出一張沾滿了黑乎乎油汙的老臉,幾片爛菜葉子還掛在她的頭髮上。
她懵了。
過了兩秒,她才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啊——殺人啦!小畜生打死人啦!”
一聲尖銳的哭嚎劃破了食堂的寧靜。
李老太婆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撒潑打滾,雙手用力地拍打著地面,哭天搶地。
“沒天理了啊!這廠裡還有沒有王法了!一個外來的小雜種,敢打我這個老婆子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她媳婦也跟著尖叫起來,指著傅西洲的鼻子罵:
“你個狗孃養的東西!你敢打我娘?我跟你拼了!”
說著,她就張牙舞爪地朝傅西洲撲了過來,那長長的指甲,像是要在他臉上留下幾道血印子。
傅西洲連眼皮都沒抬,對於不長記性的人他不介意讓對方再長點記性。
在那女人的手快要碰到他的時候,他側身一讓,同時伸出腳,輕輕一絆。
“噗通!”
李建軍媳婦一個狗吃屎,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門牙都好像磕掉了一顆,滿嘴是血。
這下,食堂徹底炸了鍋。
食堂的主任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聽到動靜,趕緊從後廚跑了出來。
“怎麼回事?怎麼還吵嚷嚷的?”
他看到地上打滾的李老太,還有趴在地上吐血的李家媳婦,頭都大了。
“傅同志,你這是幹甚麼?怎麼能動手打人呢?”
食堂主任一臉為難地看著傅西洲。
這位傅同志的名他一個負責管食堂的都知道。
畢竟是鄭廠長重視的技術骨幹。
這會兒見傅西洲還欺負上他手底下的員工,是有些生氣的。
幾個跟李家婆媳關係好的廚房大媽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指責傅西洲。
“就是啊!怎麼能打老人家呢?太不像話了!”
“人家孤兒寡母的多不容易,你一個大男人,還下這麼重的手!”
“快給李大娘道歉!”
傅西洲冷眼看著這群人,沒說話。
周大勇和一車間的工人們看不下去了,全都圍了上來。
“放你孃的屁!是她們先找事的!”
“對!我們都看見了!是那個老太婆先拿髒抹布扔傅同志的飯盒!還滿嘴噴糞,罵得那叫一個難聽!”
“你們眼瞎啊?沒看見她媳婦要撓傅同志的臉嗎?傅同志那是正當防衛!”
食堂主任被兩邊的人吵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走到李老太婆身邊,想把她扶起來,
“李大娘,您先起來,有話好好說。”
李老太婆一把推開他,
“我不起來!今天他要是不跪下給我磕頭認錯,再給我賠個一千塊,我就死在這!我看你們廠怎麼交代!”
傅西洲看著這場鬧劇,突然笑了。
他走到那幾個幫腔的廚房大媽面前。
“幾位大姐,我問一句,你們跟她們娘倆關係很好?”
那幾個大媽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其中一個膽子大的梗著脖子說:
“都是一個食堂的同事,當然要互相幫助了!”
“哦,互相幫助。”
傅西洲點點頭,
“那我可得提醒你們一句了。”
他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李建軍犯了甚麼事,你們不知道?公安局都來人了,說是跟特務有關係,特務是甚麼罪名,要不要我給你們普及一下?那是要吃槍子兒的!”
這話一出,整個食堂靜默了一瞬,他們知道李建軍的事情,但是這不是隻帶走了李建軍,沒帶走他們兩人麼?
“你們現在跟特務家屬走得這麼近,一口一個‘不容易’,一口一個‘孤兒寡母’,怎麼,你們想跟她們一起被當成特務同黨抓起來調查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