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降至約五百米深度時,螺旋通道驟然開闊。
‘幽影-01’滑入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它的感測矩陣在瞬間被湧入的資訊淹沒。
空間呈不規則的橢圓形,縱橫超過數千米,高度也有數百米。空間的“地板”和“牆壁”並非岩石,而是由無數巨大、粗糲、呈現暗金屬光澤的管道、線纜束和結構框架縱橫交錯、緊密堆疊而成,構成了一片鋼鐵與能量的原始叢林。這些管道和線纜大多已經破損、鏽蝕、或呈現出被高溫熔融後又凝固的扭曲形態,但仍有相當一部分內部流淌著或明或暗的能量流光,顏色各異,從暗紅、昏黃到病態的紫綠色,如同這個龐大軀體內病變的血管。
空間的中央,是一個更加令人震撼的存在。
那裡懸浮著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多面晶體簇。晶體本身呈現出一種混沌的半透明質感,內部有無數的光點在瘋狂流動、碰撞、湮滅,散發出變幻不定的、刺目的強光。強光的顏色在熾白、暗紅和紫黑之間毫無規律地切換。晶體簇的周圍,空間呈現出明顯的扭曲和熱浪畸變,彷彿那裡的物理規則都在不穩定地波動。
從晶體簇中,延伸出無數粗大的、彷彿能量凝結而成的光之觸鬚,如同暴怒的章魚腕足,雜亂無章地伸向空間的各個方向,有些插入周圍的管道和線纜叢中,有些則無意義地在空中狂亂揮舞,所過之處,空氣被電離,發出噼啪的爆響,並在金屬表面留下熔蝕的痕跡。
那裡就是核心熔爐。或者說,是這個失控的“搖籃”原始協議測試場的心臟與病灶。
即使是‘幽影-01’,其邏輯核心在面對這超乎想象的、純粹由失控邏輯和高密度能量構成的奇觀時,也產生了短暫的資料處理延遲。它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活生生的“協議災難”現場。
晶體簇散發出的能量讀數高得離譜,且極不穩定。而更危險的,是那伴隨著能量輻射一同散發出的、無孔不入的邏輯汙染場。那是一種混亂、暴戾、充滿矛盾與悖論的資訊流,不斷試圖侵入‘幽影-01’的感測系統和邏輯框架,扭曲其判斷,誘導其錯誤,甚至試圖同化其內部協議,使其成為這片混亂的一部分。
‘幽影-01’的深藍晶體周圍浮現出一層極其緻密的幽藍色光暈,那是它的邏輯防禦護盾在全力運轉,過濾和排斥汙染。但即使如此,它仍能感覺到外部汙染場那冰冷、粘稠的“觸感”,如同置身於逐漸凝固的、充滿惡意的瀝青之中。
【確認目標:‘核心熔爐’。狀態:高度失控,邏輯汙染源頭。威脅等級:最高。】冰冷的內部彙報響起,【檢測到強烈能量波動及邏輯侵蝕。護盾能耗急劇上升。不建議直接接近核心。】
但它必須接近。或者至少要獲取足夠靠近的資料。它需要了解這個“熔爐”的運作機制,找到可能的“鑰匙”線索,並評估其與繫結個體李維身上“烙印”的關聯。
它將注意力從狂暴的核心移開,掃描空間的其他部分。除了那鋼鐵叢林和中央的熔爐,空間中還散佈著一些結構相對完整的建築殘骸或裝置平臺。它們大多被厚重的能量屏障或物理隔斷保護著,有些屏障已經破碎,有些則依然頑強地閃爍著微弱但穩定的光芒,抵抗著周圍無處不在的汙染和能量亂流。
其中一個平臺引起了它的注意。那是一個位於空間邊緣較高處、嵌入巖壁的觀測/控制平臺。平臺外圍籠罩著一層雖然佈滿裂紋、但依然在運作的淡金色能量屏障。屏障內部,隱約可見一些相對完好的控制檯和顯示裝置輪廓。更重要的是,平臺上矗立著一座造型奇特的石碑狀結構,石碑表面刻滿了與之前通道中閃現的、那些純淨金色銀色符號同源的複雜紋路。
那裡,可能儲存著未被汙染的關鍵資訊,或者是某種控制介面。
‘幽影-01’開始規劃路徑。直接飛過去是不可能的。空中佈滿了從核心熔爐伸出的狂亂能量觸鬚和劇烈的能量湍流。它必須利用下方鋼鐵叢林的複雜結構作為掩護,進行隱蔽的貼地/貼壁機動。
它降低了高度,幾乎是貼著下方那些巨大、冰冷(或灼熱)的管道和線纜叢頂部滑行。動作輕緩得如同羽毛,深藍晶體不斷掃描前方,預判可能出現的能量觸鬚掃蕩或區域性能量噴發。
行進過程如同在雷區跳舞。它不得不頻繁改變路線,躲避突然從熔爐方向橫掃而來的巨大光之觸鬚,或者從破損管道中噴湧出的高溫能量流。有一次,它剛剛繞過一根橫亙的巨型管道,一道紫黑色的能量湍流就毫無徵兆地從側方噴出,擦著它的護盾邊緣掠過,在護盾上留下一道滋滋作響的能量蝕痕。
它冷靜地評估著護盾損耗和能量儲備。損耗速度比預期快15%。但仍在可接受範圍內。
在鋼鐵叢林中穿行了大約十分鐘後,它抵達了目標平臺的下方。平臺位於巖壁上約五十米高處,下方是近乎垂直的、佈滿了各種突出物和破損結構的峭壁。
‘幽影-01’沒有直接飛上去。那會將自己完全暴露。它選擇沿著峭壁上一條相對隱蔽的、可能是舊時代維護通道的狹窄凹槽,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它的八面體結構邊緣伸出微小的、帶有吸附功能的輔助肢,無聲而穩定地移動。
越接近平臺,周圍的邏輯汙染似乎越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心智遲滯的低語,無數矛盾的指令和破碎的畫面試圖湧入它的處理器。淡金色屏障雖然破損,但依然散發著一種相對純淨的秩序感,如同暴風眼中的一片寧靜區。
終於,它抵達了平臺邊緣,透過屏障的裂縫,觀察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