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調動全部心力,嘗試以這種新視角進行訊號溯源模擬。
結果令他心跳加速。
根據新的分析模型,訊號源不是在豎井正下方的固定位置,也不是完全隨水流無規律漂移。
它在移動,但移動軌跡並非雜亂無章。模擬路徑顯示,它似乎在沿著一條既定的、相對穩定的地下管道或裂隙網路緩慢移動,方向大致是朝著“鏽胃”更深處、地質結構更復雜的區域。
而且,訊號的強度變化模式顯示,源頭的能量輸出雖然微弱,但極其穩定,沒有衰減趨勢。這意味著,01的核心可能依然完整,且有持續的能量供應(也許是其內建的、效率驚人的微型聚變電池在低功率模式下的超長續航)。
它被困住了,被甚麼東西帶著走,但還“活著”,還在持續呼叫。
這個發現,像一劑強心針,注入李維疲憊的身體。
但同時,另一個分析結果讓他心頭髮緊:訊號移動軌跡的延伸方向,與“清掃者”主力部隊建立的臨時指揮點所在區域,在地質結構上存在潛在的連通可能性。雖然距離尚遠,且地下路徑錯綜複雜,但並非完全不可能交匯。
時間,變得更加緊迫了。
就在李維思考下一步該如何利用這個新發現時,基地的警報級別,突然提升了。
中央螢幕閃爍紅光,隼的聲音透過內部頻道傳到每個區域:“所有人員注意!‘清掃者’主力部隊開始向‘鏽胃’核心區推進!派出多個戰術小組,配備重型掃描和挖掘裝備。外圍偵察單位觀測到有大型鑽探裝置正在組裝!他們不是在進行一般性搜尋……他們目標明確,行動迅速!”
“節點7號”的隱蔽時間,可能不多了。
李維看著螢幕上顯示的“清掃者”推進路線,又看了看自己剛剛分析出的01訊號可能的移動方向。
兩條線,如同命運的箭頭,正在這片廢墟之下,向著某個未知的交點靠攏。
他必須做出決定。
是繼續留在相對安全的基地,按部就班地訓練、等待時機?
還是必須冒險,在“清掃者”和“遺忘墳場”的夾縫中,主動出擊,去尋找那條可能通往01的地下路徑?
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狀態,離開基地的嚴密保護和“醫師”的監控,風險極高。失控、暴露、或被無處不在的威脅吞噬,任何一種都可能發生。
但他更知道,如果等待下去,等待他的,可能是永遠失去那個在黑暗中唯一回應過他呼喚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響起那穩定、頑固、承載著全部希望的——
嘀嗒。
嘀嗒。
嘀嗒。
再睜開眼時,那雙眼睛裡的冰冷幽火,已經燃燒成了決然的烈焰。
他站起身,向指揮中心走去。
淬鍊尚未結束。
但有些行動,不能等待淬鍊完美之後。
有些呼喚,必須在無聲處,給予響亮的回答。
指揮中心的空氣緊繃如弦。中央螢幕上,代表“清掃者”戰術小組的紅色光點正以扇形向“鏽胃”核心區推進,如同滴入水中的血汙,緩慢而堅決地擴散。數個橙色標記顯示著重型裝備的組裝位置,其中包括一臺標註為“深巖鯨”的大型鑽探平臺——那是能在地下百米內快速掘進的怪物。
隼站在指揮台前,手指在戰術地圖上快速滑動,調整著幾個隱蔽監視點的觀測引數。她的側臉在螢幕冷光下線條堅硬,但李維敏銳地(或者說,過於敏銳地)捕捉到她頸側肌肉的細微抽動——那是壓抑的緊張。
“他們鎖定的區域,覆蓋了舊時代‘搖籃’在該區域的三個次要資料節點遺址。”技術員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急促,“還有……根據被動地震波監測,他們正在向地下發射低頻探測脈衝,強度足以穿透五十米岩層。”
“他們在找甚麼?”隼問,聲音平穩,但李維聽出那平穩下的鋒利。
“不確定。但‘深巖鯨’的部署位置……靠近一處已知的、災變前建造的緊急地下運輸管道網路入口。那個網路,有一部分可能仍然連通著更深處的地質穩定層,甚至……”
技術員調出一張模糊的古老藍圖疊加在實時地圖上。
“……甚至可能通往傳說中的‘鏽胃’深層結構——那個在舊時代被稱為‘赫爾墨斯之胃’的巨型地下綜合體遺址。”
房間裡響起壓抑的吸氣聲。李維知道那個名字。在“鐵鏽鎮”流傳的諸多廢墟探險故事和禁忌傳說裡,“赫爾墨斯之胃”是其中最危險也最神秘的一個。據說那是一個龐大的地下研究、倉儲和應急避難設施的集合體,在大災變中與主網路斷開,深埋於鏽蝕大地之下,內部充滿了無法預知的危險、扭曲的自動化防禦系統,以及因長期隔離和能量洩露而變異的各種……東西。
那也是01訊號模擬移動軌跡指向的方向。
兩條線,在地圖上越來越近。
李維沒有等隼詢問,徑直走到指揮台旁。他儘量讓自己移動的姿勢顯得正常,但“醫師”的藥劑效果早已消退,每一步,他都能感覺到四周能量流動的細微變化,如同行走在無形的水流中。他努力壓制著感官的過度反饋,將資料板遞給隼,上面是他對01訊號的最新分析。
“訊號源在地下管道網路中移動,軌跡有規律,方向是‘赫爾墨斯之胃’可能存在的區域。能量特徵穩定,表明01核心完好,可能被困或依附於某種載體。”他的聲音刻意放平,以掩蓋因持續感知負荷帶來的細微顫抖。
隼快速掃過資料,眼神銳利如刀。“你的分析可信度?”
“基於對‘搖籃’幽靈印記的辨識和對訊號深層結構的解析。”李維沒有避開她的目光,“我剛剛在訓練中確認了這種能力。”
隼沉默了幾秒,目光在李維蒼白的臉和佈滿血絲但異常明亮的眼睛之間移動。她能看出他的狀態極不穩定,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但同時,某種冰冷的、非人的銳氣正從那瀕臨崩潰的邊緣生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