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神貫注，彷彿忘記了身體的痛苦。世界縮小到眼前的零件、手中的工具、以及腦海中那個逐漸成形的三維結構。時間再次失去了意義。只有金屬的摩擦聲、焊接時松香的氣味、以及偶爾因為失誤而發出的低聲咒罵。
當夕陽（那永遠昏黃的光線似乎略微偏紅了一些）透過垃圾山的縫隙，在三角空間入口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時，李維終於完成了三個工具頭的初步製作。它們粗糙、醜陋、佈滿了手工痕跡和焊接疤，但結構完整，基本功能應該可以實現。
最艱鉅的任務是將模組化基座安裝到01的手腕上。這需要拆除01原有的、簡單的腕部連線件。李維讓01進入特定的“維護模式”，手臂動力關閉，關節鎖定。然後，他拿起工具，開始小心翼翼地拆卸。螺絲鏽死，他用上了潤滑劑（那點劣質油脂）和破拆錘的細微敲擊。每一次敲擊都讓他本就疼痛的頭部神經抽搐一下。
終於，舊部件被取下。他將自制的基座對準介面，用新的、強度更高的螺釘（從其他機械上拆下）固定。連線電路，測試觸點通斷。一切正常。
然後，他拿起改進後的鉗形手，對準基座介面，旋轉蝸桿。機械鎖“咔噠”一聲扣緊，電氣觸點也同時接通。他鬆開手，鉗形手牢牢固定在01手腕上。
“01，嘗試活動新手部工具，測試抓握功能。”
01的腕部伺服電機發出低鳴，新的鉗形手隨之抬起，張開，合攏。動作比之前流暢了一些，張合範圍更大。李維將一個空水壺放在地上。“抓起它。”
01的鉗形手移動到水壺上方，調整角度，然後合攏。帶有橡膠襯墊的鉗口穩穩夾住了水壺的塑膠外殼，沒有打滑。它將水壺提起，左右移動，然後輕輕放下。
“很好。”李維感到一絲微弱的成就感。接著，他讓01切換到電磁抓取器。更換工具的過程略顯笨拙，01需要將手腕移動到特定角度，李維手動輔助旋轉蝸桿解鎖，換上電磁抓取頭，再鎖緊。接通電路後，李維將一塊小鐵片放在地上。01移動電磁抓取器靠近，在距離幾厘米時，鐵片“嗖”地一下被吸起，牢牢附著在磁鐵上。斷開電路，鐵片落下。
“測試旋轉工具介面。”
這次更換的是旋轉頭。接上電源，李維將一個用硬質合金碎片磨製的簡易鑽頭插入夾頭，擰緊。他讓01以最低轉速啟動。
電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經過減速箱後，鑽頭開始緩慢但穩定地旋轉。李維拿起一小塊木頭（不知從哪裡混進來的），讓01嘗試鑽孔。鑽頭接觸到木頭，順利鑽入，雖然速度慢，但力度均勻。沒有劇烈抖動，同心度基本合格。
三項測試，全部基本成功！
李維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巨大的疲憊和終於成功的釋然同時湧上，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靠著牆壁滑坐下去，看著01輪流使用著三隻不同的“手”，雖然動作依舊僵硬，切換也不夠迅速，但功能性的提升是實實在在的。
有了更靈活有力的手，01可以執行更復雜的拾荒任務（比如擰開鏽死的蓋子、拆解特定部件），可以搬運吸附鐵質重物，甚至可以進行簡單的加工（鑽孔、切割）。這是他們在這個殘酷環境中生存能力的重大飛躍。
代價是他的身體。劇烈的頭痛、噁心、肌肉痠痛和深沉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將他淹沒。他感到一陣陣發冷，摸了摸額頭，似乎有些低燒。輻射病的症狀在持續。
他必須儘快找到應對輻射損傷的辦法。但在那之前，他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
“01，切換回鉗形手。進入警戒待命模式。監控外部感測器，任何異常立即報告。”他下達了最後的指令，聲音已經微弱不堪。
01執行命令，將工具換回最通用的鉗形手，然後移動到三角空間的入口內側，暗紅色的感測器光規律地掃視著外面，同時也在監測著那個無線接收器，等待可能的遙控指令或外部訊號。
李維蜷縮在墊子上，裹緊毯子，仍然感覺寒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他閉上眼，聽著粉碎機永不停歇的轟鳴，感受著身體內部那陌生的、代表損傷的隱痛。但這一次，在痛苦的間隙，似乎還有一絲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希望？來自於那粗糙但有效的工具手，來自於RTG那危險而穩定的能量供應，也來自於身邊那個沉默的、鋼鐵的守護者。
他在昏沉中睡去，睡得很不安穩，夢境支離破碎，充滿了輻射的綠光、旋轉的鑽頭、和遠處若有若無的、週期性的金屬敲擊聲……
而在“鏽胃”的某個角落，那幾架被李維用微型EMP擊落的無人機的殘骸，已經被一雙戴著手套的手仔細地收集起來。殘骸被放入一個遮蔽箱。一個聲音在加密頻道中低聲彙報：“……目標具備未知電子干擾能力，瞬間癱瘓了‘蜂鳥’原型機。其攜帶的輔助機器人型號古老，但經過深度改裝，功能未知。目標最後消失於東區高輻射廢棄場方向。請求指示：是否深入輻射區追蹤？風險較高。”
頻道另一端沉默片刻，傳來回復：“暫停直接追蹤。目標價值與風險需重新評估。啟動‘背景噪音’計劃，向‘鐵鏽鎮’和‘碎骨者’那邊‘洩露’一點關於東區可能有高價值古董機器人和‘能源異常點’的訊息。讓他們先去碰碰釘子。我們……保持觀察。”
“明白。”
陰影中，針對李維和01的網，正在以更隱蔽、更陰險的方式，緩緩張開。而對此一無所知的李維，在病痛與疲憊中，正抓緊這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試圖修復身體的創傷，並武裝他那唯一的、鋼鐵的夥伴。生死博弈，從未停止，只是換上了更加冷酷和複雜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