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慢點，別碰線。”李維低聲道，同時示意了一下自己設下的報警線位置。
老鉗子很懂規矩，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幾乎看不見的細線，彎著腰鑽進了三角空間。裡面渾濁的空氣和逼仄的空間讓他皺了皺眉，但他沒說甚麼，找了個角落儘量舒適地坐下，目光很快落在了深度休眠中的01身上，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驚訝，有好奇，也有一絲……瞭然？
“你真把它修好了？還能動？”老鉗子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勉強。”李維沒有過多解釋，緊盯著他，“你說為‘蒼蠅’而來。看到了甚麼？”
老鉗子收回目光，臉上的皺紋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深。“昨天后半夜，聽到廢管道那邊有動靜，不像尋常拾荒的。悄悄摸過去看，正好看到三架小飛機（他比劃了一下）在追你這鐵傢伙。後來不知怎的，小飛機自己就栽了。再後來，就看到你帶著它往這邊鑽。”他頓了頓，“那玩意兒，不是咱們‘鏽胃’裡一般人能搞出來的。外殼是破爛拼的，但飛起來那架勢，穩當得很，不像新手做的。”
李維默默聽著。老鉗子的觀察很細緻。
“然後呢？”
“然後我就留心上了。今早出來，原本想去老地方看看，結果遠遠瞧見有生面孔在你原來那窩附近轉悠。三四個人，面生，動作看著不像普通撿破爛的，倒像……像在搜東西。我沒敢靠近，繞路走了，順便就試著找你留下的痕跡，沒想到真找到了。”老鉗子說完，看著李維，“你惹上麻煩了，小子。那鐵疙瘩是個好東西，也是個大麻煩。”
“我知道。”李維平靜地說，“你為甚麼來找我？提醒我？還是想要甚麼？”
老鉗子咧了咧嘴，露出所剩無幾的黃牙：“我老鉗子在‘鏽胃’混了快三十年，靠的不是能打，是眼睛亮，知道甚麼人能惹，甚麼人不能惹，甚麼東西能碰，甚麼東西燙手。”他指了指01，“你這鐵疙瘩，還有你修它的本事，都燙手。但我覺得，你這個人……不太一樣。上次‘碎骨者’那事，你明明可以自己跑，還拉上我這老廢物。就衝這個，我覺得該來告訴你一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另外……我也煩那些不守規矩、想把‘鏽胃’水攪渾的外來雜碎。這裡再爛，也是我們這些沒地方去的人最後的窩。他們這麼搞，大家都沒安生日子過。”
李維看著老鉗子渾濁卻坦誠的眼睛，心中的戒備稍稍放鬆了一絲。利益驅使和同仇敵愾，這兩種動機在老鉗子身上似乎同時存在，這反而顯得真實。
“謝謝。”李維說，語氣認真。
“別謝太早。”老鉗子擺擺手，“我來，一是報信，二是……如果你需要幫忙找點特定的‘破爛’，或者想知道‘鏽胃’裡哪些地方不太平、哪些人最近不對勁，我可以試試。當然，不白乾。我需要更好的濾水芯，我的快不行了。還要點能頂飽的，不要營養膏，那玩意兒吃多了燒心，最好能弄點還能吃的過期罐頭甚麼的。”
資訊交換和物資需求，直白而現實。這反而讓李維更容易接受。
“可以。”李維點頭，“濾水芯和食物，我會想辦法。現在，我最需要兩樣東西：高能量的舊電池，越多越好，型號不限，只要還能用；另外，哪裡能找到穩定的、不太容易被發現的‘電’？哪怕只有一點點。”
老鉗子眯起眼，思考著。“電池……不好找，好的早被人扒光了。不過，我知道東邊‘舊電樁’堆場，那邊全是報廢的電動汽車充電樁和電池包殘骸，碰運氣也許能找到點漏網之魚，就是輻射有點高，得小心。至於‘偷電’……”他咂咂嘴，“那可真是玩命。粉碎機那邊的動力線都埋得深，還有警報。不過……處理廠西邊有個老舊的滲濾液收集泵站，早荒廢了，但據說地底下還有根老線路沒完全切斷，偶爾有點‘漏’出來的電。地方很偏，也很髒，沒人願意去。但那點電量，估計也只夠點個小燈。”
漏電的廢棄泵站？李維心中一動。電量小沒關係，只要能持續，他就有辦法透過自己設計轉換和儲能裝置，慢慢為01補充能源。而且廢棄、骯髒、偏僻，正是理想的隱蔽地點。
“泵站的具體位置？”李維問。
老鉗子用手指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畫了一個極其簡略的示意圖，標出了大致方位和幾個辨識標記。“只能幫你到這了，去不去自己掂量。那地方……邪性，以前淹死過不小心掉進去的人，液體也不知道是啥成分。”
“明白了。”李維將示意圖記在心裡，“‘舊電樁’堆場和泵站的資訊，值一個濾水芯和三天分量的食物。如果你還能打聽到更多關於那些無人機和搜我老窩的人的訊息，報酬加倍。”
“成交。”老鉗子很乾脆，“你自己也小心。那些人不會罷休的。‘鏽胃’最近不太平，除了你這事，我還聽說南邊‘鐵鏽鎮’（一個較大的拾荒者聚居點）那邊，也有陌生面孔在活動，收買訊息，打聽一個‘從北邊來、可能帶著特別技術’的人。”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李維一眼。
北邊？是指他從峽谷方向來的？還是……更泛指城市圈之外？李維心中一凜。訊息擴散得比他想象的更快。涉及的勢力可能也更多。
老鉗子沒有久留，交換完資訊，便起身準備離開。“我會留意的，有訊息怎麼找你？”
李維想了想，指定了一個位於他們之前常活動區域附近的、一個不起眼的廢棄儀表箱作為“死信箱”，並約定了簡單的標記系統。
老鉗子記下，點了點頭，再次小心翼翼地鑽出三角空間，很快消失在金屬碎料山的陰影中。
三角空間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粉碎機永恆的轟鳴。李維靠在冰冷的金屬上，消化著老鉗子帶來的資訊。危機四伏，但也有了新的線索和潛在的、有限度的盟友。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01，目光落在那僅剩10%出頭的電量指示上。
不能坐以待斃。必須主動出擊，解決能源，武裝自己，查明威脅。計劃需要調整：先去“舊電樁”堆場碰運氣，尋找電池；同時，要開始設計製作一個行動式的、可以從微弱“漏電”中汲取並儲存能源的裝置；對01的改造，也要立刻開始，優先加強防禦和實用性。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疲憊依然存在，但一種更加冷硬的決心，取代了最初的緊繃。外面的世界陰影幢幢，敵友難辨。但他和01，這個在垃圾堆深處建立起的、微小而奇特的同盟，必須繼續前行，在這片由廢棄與慾望構成的叢林裡，殺出一條生路，並找到那束或許存在於重重黑暗之後的、名為“第三條路”的微光。
旅程，從未如此艱難，也從未如此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