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工具手”的初步構思。他畫了幾個草圖:一個帶有電磁鐵的抓取器,用於吸附鐵質物品;一個三指的可變夾持器,指尖可以考慮覆蓋從廢棄輪胎上切割下來的橡膠以增加摩擦力;還有一個簡單的旋轉工具介面,可以連線他自制的不同尺寸的鑽頭或切割片。這需要更精細的機械加工和更復雜的控制訊號,不是一兩天能完成的。他決定先解決平衡問題,再考慮這個。
當他沉浸在這些具體的技術難題中時,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外界“鏽胃”的喧囂被厚厚的金屬牆壁隔絕成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工作燈發出的穩定微光和他自己筆尖(虛擬的,在平板上)劃過的沙沙聲(想象中的)。這是一種奇異的寧靜,一種在巨大壓力下專注於微小創造的寧靜。
感覺準備工作做得差不多了,李維放下平板,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脖頸。他走到01面前,目光平靜地審視著它。然後,他連線上資料線,啟動了控制程式。
【喚醒指令傳送……】
【系統從深度休眠恢復……】
【自檢開始……】
【能源水平:14.1%】
【所有基礎單元響應正常。】
01頭部的簡易感測器再次亮起暗紅色的光,僵硬的軀體內部傳來伺服電機通電時輕微的“嗡”聲。
“01,啟動自平衡模組初始化程式。”李維對著平板下令。
平板螢幕上快速滾過載入新驅動和校準感測器的程式碼。01站在原地,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調整了幾次姿態,像是在尋找最穩定的站立點。暗紅色的“眼睛”規律地閃爍了幾下,似乎在採集周圍地面的參考資料。
“校準完成。”平板顯示。
“向前行走五步,注意保持平衡。”李維下達了第一個移動指令。
01的腿部關節發出比之前稍微順暢一些的“滋滋”聲,它抬起右腿,向前邁出。動作依然僵硬,但落地的瞬間,軀幹只是輕微晃了晃,沒有像之前測試時那樣明顯地向一側傾斜。左腿跟上,第二步,第三步……五步走完,它停在那裡,身體保持著基本的直立。雖然步伐像初學者一樣謹慎笨拙,但確實沒有摔倒。
李維沒有停頓:“左轉九十度,側向移動三步。”
01緩慢而準確地轉動身體,然後嘗試向左側橫移。這個動作對平衡要求更高,它的一隻腳抬起時,身體明顯晃動了,但內部的感測器和演算法立刻起作用,調整另一條腿的支撐和上身姿態,勉強穩住了。三步側移完成,有些搖晃,但站住了。
“很好。”李維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近乎滿意的意味。他繼續下達一系列越來越複雜的指令:原地小幅度轉身、在有輕微坡度的墊子上行走、在行走中突然停止……01像一個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的幼兒,在一次次笨拙的嘗試和偶爾的趔趄中,緩慢地適應著這具被修復和改造的身體,學習著在這個物理世界中維持自身穩定。
李維耐心地觀察著,記錄著每一次成功的動作和每一次失敗的搖晃。他透過平板實時調整著控制演算法的引數,觀察01的反應。這個過程枯燥而重複,但李維樂在其中。他能看到程式碼如何轉化為具體的機械運動,能感知到演算法微調帶來的、機器人姿態上那些細微的改變。這是一種無聲的對話,一種在邏輯和物理定律層面上的交流。
他也會在01執行重複性平衡訓練時,開始處理今天找到的其他零件。他用自制的簡陋工具清理微型電機和齒輪組上的鏽跡,小心地塗抹上那點經過加熱去除雜質後、變得稍微清澈些的潤滑脂。他測試每個電機的響應和扭矩,記錄下資料,為未來的“工具手”做準備。
時間在專注中流逝。當李維意識到肚子再次傳來飢餓感時,平板顯示01已經連續“訓練”了近三個小時,電池電量下降到了11%。他停止了訓練,讓01進入低功耗待機狀態,只維持最基本的感測器感知。
他坐下來,一邊咀嚼著營養膏,一邊覆盤今天的進展。01的移動能力有了初步改善,這是一個好的開始。但離真正能協助他進行復雜拾荒或偵察任務,還差得很遠。感知能力、機械臂的靈活性、能源問題……清單上的專案一個都沒減少,只是最上面的一項被打了個小小的勾。
他望向待機中的01,暗紅色的光在昏暗中有節奏地微弱閃爍著,如同呼吸。它沒有意識,沒有情感,甚至沒有“學習”能力,它只是在嚴格地執行程式碼。但在李維眼中,這具冰冷的金屬軀殼,已經開始從一個“它”,向著一個可以共同應對這殘酷世界的、沉默的“合作者”轉變。儘管這種轉變,目前只存在於他自己的認知和賦予的意義之中。
窗外的“鏽胃”漸漸沉入另一種喧囂——夜晚的蟲鳴(如果那些適應了輻射的變異生物能被稱為蟲的話)、更肆無忌憚的風聲、以及某些角落可能發生的、不為人知的衝突或交易。李維關閉了工作燈,將自己再次裹入毯子。
黑暗中,01那點微弱的紅光成了唯一可見的光源,穩定而規律地明滅著。李維閉上眼,聽著那幾乎聽不見的、屬於伺服電機冷卻的細微嗡鳴,感受著那被嚴格限制的能量迴圈帶來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溫熱輻射。
明天,訓練將繼續。清單上的專案,將被一項項挑戰。而在“鏽胃”之外,在龐大城市圈的陰影中,那些尋找他、覬覦秘密、或維持著脆弱平衡的力量,也在悄然運轉。李維知道,他與01在這垃圾堆深處的無聲課堂,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而珍貴的寧靜間隙。他必須利用好每一分每一秒,讓這個金屬的“學徒”,儘快成長到能夠分擔風雨的程度。因為孤身一人的跋涉,終究有其極限;而兩個“存在”——哪怕其中一個只是沒有靈魂的機器——在這片資訊的荒漠中,或許能走出更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