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池的電量穩定在15%，如同一個營養不良者的孱弱脈搏。李維沒有急著進行更多測試。在“鏽胃”，能源是比干淨食物更珍貴的硬通貨，每一焦耳都必須精打細算。他仔細檢查了01能源迴路的每一處連線，確認沒有任何隱性損耗，然後將它設定為深度休眠模式。機器人頭部那點暗紅色的感測器微光徹底熄滅，僵硬的姿態凝固，重新變回一堆有特定形狀的金屬和電路，與周圍的其他廢棄物區別僅在於其內部潛伏著極其微弱的、被嚴格限制的能量迴圈。
李維自己也需要休息。修復01耗費的心神遠超預期，那種對微觀能量和物質結構的精細操控，如同用意識去穿針引線，稍有不慎就會前功盡棄甚至引發反噬。他感到太陽穴隱隱作痛，那是精神過度消耗的徵兆。他關閉了那盞奢侈的LED工作燈，將自己裹進一件還算厚實的、從廢棄保暖服上拆改而來的毯子裡，在冰冷的墊子上蜷縮下來。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淨化器外殼的隔音效果並不完美，遠處處理機械的轟鳴、近處金屬熱脹冷縮的異響、還有風穿過垃圾山孔隙發出的千奇百怪的嗚咽聲，構成了一首永不停歇的、屬於廢墟的交響樂。在這絕對的黑暗和嘈雜中，人的其他感官會被迫放大。李維能聞到更加清晰的、混合著鐵鏽、臭氧、腐殖質和某種甜膩化學品的複雜氣味；能感覺到身下墊子細微的不平整和空氣中流動的、帶著涼意的氣流；甚至能“聽”到——或者說感知到——身旁01休眠機體內部，那幾乎無法察覺的、維持最低生命體徵的微弱能量脈動，像黑暗中一隻昆蟲小心翼翼的心跳。
這心跳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不是依靠，不是陪伴，而是一種“存在”的確認。在這個被系統遺忘（或者說刻意遺棄）的角落，他不是唯一在“運轉”的東西。即使那只是一個他親手組裝、程式簡陋、隨時可能徹底停擺的古老機器。
睡眠斷斷續續，充滿了光怪陸離的碎片。他夢見了“搖籃”中那片凝固的星光，夢見那扇巨大的、刻著沙漏螺旋符號的門，夢見引導介面毫無情感的聲音在講述關於毀滅與重構的冰冷邏輯。然後畫面陡然切換，是夏晚焦急的臉龐，嘴唇在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是石猴在硝煙中回望的、染血卻堅毅的眼神；是鏽帶碼頭那場生死對峙中，清算者眼中奔流的資料洪流……最後，所有這些畫面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扭曲、撕碎，化為無數0和1的字元洪流，將他淹沒。他在窒息中掙扎，想要抓住甚麼，指尖卻只觸碰到一片虛無和冰冷。
他猛地驚醒，黑暗中急促地喘息了幾聲。額頭上滲出冷汗。夢境帶來的心悸尚未平復，但他立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側耳傾聽。外面似乎並無異常，只有永恆不變的背景噪音。他摸到平板電腦，點亮螢幕，微光刺得他眼睛眯起。沒有新訊息——當然不會有，他已經切斷了所有常規聯絡。控制程式介面上，01的狀態依舊是【深度休眠，能源：14.8%】。能量在緩慢自然損耗，這很正常。
他坐起身，摸索著喝了幾口水，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讓他更加清醒。夢境的殘留讓他心情沉重。那些面孔，那些責任，並未因為他躲入這資訊荒漠而消失，它們只是被暫時壓抑，伺機在他最脆弱的時刻反撲。他必須做點甚麼，必須前進，哪怕一步。
天光未明——在“鏽胃”，所謂的天光也只是遠處處理廠高塔上巨大照明燈透過塵埃散射過來的、永恆不變的昏黃。李維重新開啟工作燈，調到最低檔，開始規劃新一天的工作。
01的“大腦”和“神經”已經接通，但它的“身體”還遠未達到可用狀態。那條唯一的手臂動作滯澀，顯然是關節內部的微型減速齒輪組鏽蝕嚴重，需要拆解清理上油——如果他找得到合適的潤滑劑。雙腿的伺服電機雖然響應，但缺乏有效的負載反饋和平衡調節，走起路來恐怕會像醉漢一樣蹣跚甚至跌倒。它的視覺感測器提供的影象過於粗糙，在“鏽胃”複雜多變的地形中，很可能連一個隱藏的坑洞或鬆動的堆積物都識別不出來。
更重要的是，它缺乏“觸覺”。在拾荒工作中，手感往往比視覺更重要，能判斷材料的質地、厚度、內部是否中空、連線是否牢固。對於01這樣一個需要執行精細或危險任務的“助手”來說，沒有基礎的力反饋和壓力感知，幾乎是致命的缺陷。
李維在平板上新建了一個文件，標題是“01能力擴充套件與最佳化”。他開始列出優先順序清單：
1. 基礎移動能力提升：清理右臂齒輪組；設計並加裝簡易的腿部平衡反饋機制（或許可以利用幾個老舊的加速度計和陀螺儀，配合他編寫的簡單濾波演算法）。
2. 感知能力增強：視覺感測器解析度暫時無法提升，但可以嘗試增加一個非視覺的“探知”模組。他想到了一些廢棄的簡易超聲波測距感測器和金屬探測線圈，如果能整合起來，或許能讓01具備基礎的避障和特定材料探測能力。
3. 末端執行器（手）：現有的鉗形手太簡陋，無法完成精細操作。需要設計一個可替換的、模組化的“工具手”系統。比如一個帶磁力的抓取器、一個可旋轉的破拆頭、甚至一個簡單的切割工具。這需要更多的機械加工，而他手頭的工具極其有限。
4. 能源問題：15%的電池撐不了多久。必須尋找更穩定或可再生的能源。太陽能？在“鏽胃”深處光照極差。動能回收？或許可以從01的移動中回收一點點能量，但杯水車薪。最現實的，還是從垃圾中尋找更多可用的舊電池，或者……冒險去接近那些有能源線路經過的區域，嘗試極其危險的“偷電”。
5. 隱蔽性與抗干擾：需要為01的關鍵部位加裝更有效的電磁遮蔽和物理防護，防止意外磕碰或環境中可能存在的強電磁脈衝導致宕機。同時，要反覆測試，確保其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自發產生任何形式的無線訊號洩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