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廢棄物綜合處理區——“鏽胃”的夜晚,並非純粹的黑。遠處巨型焚燒爐永不熄滅的暗紅火光,將堆積如山的垃圾輪廓投射成扭曲跳動的剪影,如同沉睡巨獸嶙峋的脊背。處理機械低沉的轟鳴是這裡永恆的背景音,但在錯綜複雜的廢棄物迷宮深處,那些聲音變得沉悶而遙遠,取而代之的是金屬因溫差收縮發出的細微呻吟、不知名化學物質緩慢反應的嘶嘶聲,以及風穿過孔洞時如同嗚咽的哨音。
李維的棲身之所,那個由報廢大型空氣清淨機外殼改造的“房間”,隱藏在兩座主要由破碎混凝土塊和生鏽鋼筋構成的小山之間的縫隙裡。入口被一張用防輻射帆布和金屬片巧妙偽裝的活板門遮蓋,即使是白天也極難發現。內部空間大約四平方米,高度僅夠一個成年人彎腰站立。牆壁是原淨化器厚實的內膽金屬,一定程度上隔絕了外界的異味和大部分輻射。地面鋪著幾層從廢棄載具座椅上拆下來的隔熱緩衝墊,角落裡堆放著用防水布包裹的少量儲備:營養膏、濾水芯、幾件同樣從垃圾中淘來並清洗過的衣物,以及一些他認為可能有用的工具和零件。
唯一的照明,是一盞用舊時代汽車蓄電池驅動的LED工作燈,光線被調至最低,勉強能照亮他正在工作的區域。燈光下,李維赤著上身,汗水沿著脊背的肌肉線條滑下,在墊子上留下深色的痕跡。空氣沉悶,混合著他自己的汗味、金屬的鏽味、以及一種難以言明的、屬於“鏽胃”的腐朽氣息。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這個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HK機器人殘骸上。編號,一個幾乎和他父親同齡的古老造物。此刻,它軀幹的外殼被完全開啟,露出內部複雜又原始的機械結構和佈滿灰塵的電路板。李維的手指沾滿了黑色的油汙和金屬碎屑,但動作穩定而精準。他用自制的、用高強度合金碎片打磨成的細長撬棍,小心地撬開一個嚴重鏽蝕的卡扣,取下一塊已經變形的散熱片。
修復工作已經進行了整整七天。這七天裡,他白天的大部分時間依然需要外出拾荒,以維持最基本的生存所需,並尋找可能用得上的配件。夜晚,則完全沉浸在這項沉默而艱鉅的工程中。沒有Aether的輔助掃描和模擬分析,一切全靠他的雙眼、雙手,以及那份從“搖籃”繼承的、對物質和能量結構的超常感知。
他能“感覺”到那些晶片內部奄奄一息的電流,像即將乾涸溪流中的最後幾滴水珠;他能“聽”到伺服電機齒輪間因鏽蝕而產生的摩擦異響,精確到具體的齒位;他甚至能透過指尖輕微的觸感,判斷出一根導線內部是部分斷裂還是完全熔燬。這種感知並非萬能,它模糊、耗費精神,且極度依賴專注力,但在這技術荒漠中,它是唯一的光。
此刻,他正面臨最關鍵的一步:核心邏輯晶片組的處理。這塊多層堆疊的晶片封裝在一個帶有物理防護罩的插槽裡,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積塵和某種乾涸的冷凝液殘留。根據他找到的、幾乎已成文物的HK系列維修手冊(電子版,存在書匠提供的古老儲存盤裡),這塊晶片組負責機器人的基礎行為邏輯、感測器資料處理和那三條著名的、刻在矽晶深處的“機器人定律”。
李維沒有試圖清潔或修復整個晶片組。那太冒險,且沒有必要。他需要的是一個絕對乾淨、絕對可控的“白板”。他的計劃是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繞過所有高階的、可能受損的、或帶有他不瞭解的預設協議的複雜電路,直接觸及最底層、最簡單的指令執行單元。
他拿起另一個自制工具——一個利用舊烙鐵頭改造的、極其細小的熱風筆,連線著一個手動控制的氣泵和加熱單元。調整到最低功率和最細氣流,他對著晶片組邊緣一個不起眼的測試焊點,緩緩吹出微弱的熱風。同時,他的另一隻手捏著一根比頭髮絲還細的探針,針尖凝聚著他強行提取的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基態”能量。這能量不具備破壞性,但能像最靈敏的探針一樣,感知微觀結構的連線狀態。
熱風軟化古老的焊錫,能量探針感知著電路通路。他的呼吸幾乎停止,眼睛眯成一條縫,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指尖那微乎其微的反饋上。汗珠從他額頭滾落,滴在裸露的電路板上,發出輕微的“嗤”聲,立刻被他用準備好的吸水布抹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廢棄淨化器外殼外的“鏽胃”夜晚,傳來一陣模糊的、似乎是遠處垃圾山小規模滑塌的悶響,接著是幾聲隱約的叫罵和金屬碰撞聲,很快又歸於沉寂。李維充耳不聞。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片方寸之地,和那枚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晶片。
終於,在某個瞬間,能量探針反饋回一個清晰的“通路”訊號。那是一條被層層掩埋、直接連線到底層指令暫存器的物理線路。李維眼神一凝,迅速移開熱風筆,用一把微型剪刀(來自一套廢棄的精密儀器維修工具)剪斷了旁邊幾條他早已標記好的、通往晶片組其他高階模組的資料匯流排。
接著,他拿起一塊書匠提供的、封裝在抗靜電袋裡的老舊晶片。這是一塊2028年生產的通用型微控制器,效能低下,架構簡單,但貴在穩定,且最重要的是,其通訊協議與HK機器人原始的外設介面有相容的可能。他小心翼翼地將其焊接到自己預先搭建好的、一個用廢棄電路板改造的轉接板上,然後用極細的漆包線,將轉接板的輸出端,與剛才找到的那條底層指令暫存器通路連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