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間被打破。
這一日,天朗氣清。黑水集坊市一如往常般喧囂,修士來往,交易絡繹。忽然,一股沉重、威嚴、帶著磅礴壓力的龐大靈壓,自遙遠天際,以極快的速度迫近。
所有修士,無論修為高低,皆是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去。
只見蔚藍的天幕之上,一道青黑色的、線條流暢、形制古樸的梭形飛舟,正破開雲層,朝著黑水集的方向疾馳而來。飛舟長度超過三十丈,通體籠罩在一層澹青色的靈光護罩之中,舟身之上,凋刻著玄奧複雜的雲紋與陣法符文,散發出遠超當年嶽霆所乘飛舟的古老、威嚴氣息。
舟首,一面玄色大旗獵獵作響,旗面之上,以銀絲繡就的玄雲圖案,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散發著屬於玄雲宗的正統、浩瀚威儀。
是玄雲宗的飛舟!而且,看這規格、這氣勢,遠非尋常執事或弟子出行可比!
飛舟並未在坊市降落,而是在黑水集上空略作盤旋,便徑直朝著黑水集旁、那片被玄雲宗劃定為“監察點”的院落區域飛去,穩穩懸停於其上空。
艙門無聲滑開。
數道身影,自飛舟中飄然而出,落於地面。為首一人,是位年約四旬、面白無鬚、容貌儒雅、身著繡有紫色綬帶的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他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因為飛舟降臨而顯得有些慌亂的監察點院落,以及遠處聞訊聚集、驚疑不定的各方修士。其眼神並不銳利,卻深邃如古潭,彷彿能洞察人心,周身氣息淵渟嶽峙,混元一體,赫然是金丹中期修為!而且,其法力波動中,隱隱帶著一種陣法符文特有的秩序與精密感,顯然在陣道一途造詣匪淺。
在其身後,跟隨著整整十名身著玄雲宗內門弟子服飾的修士,個個氣息凝練,修為最低也是築基中期,其中更有五六人,腰間掛著陣盤、符筆,或是揹負著刻滿符文、樣式奇特的探測法器,顯然都是精於陣法、符文、勘探的專才。
如此陣仗,絕非尋常巡視或替換人員。
早有監察點弟子慌忙上前行禮,為首的那位中年修士只是微微頷首,隨即取出一卷以明黃錦帛為底、烙印著玄雲宗宗主大印與刑律殿、庶務殿雙重印記的敕令,面向聚集而來的修士,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朗聲宣讀:
“玄雲宗宗主敕令!”
“黑水澤之地,毗鄰古魔戰場,封印有缺,沉痾積弊,魔氛暗藏,為害地方,亦關乎南荒安定。為徹底淨化此地、監控古封印異動、防範天煞魔殿滲透、保境安民,著即於黑水澤,設立‘玄雲宗黑水澤監察司’,司址定於原監察點以西三十里、清泉山靈地。特命刑律殿執事、三等供奉馮玉堂,為監察司首任司主,全權負責黑水澤一應監察、淨化、防務事宜。下轄築基執事十員,聽其調遣。”
“茲令黑水澤陳家,身為本宗附庸,鎮守此地,當恪盡職守,全力配合監察司一切公務,提供人員、物資、情報、地脈走向、資源分佈等一應便利。並需定期向監察司上報黑水澤靈氣淨化資料、封印節點監測記錄、區域異常事件報告。不得有誤!”
敕令宣讀完畢,馮玉堂收起錦帛,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遙遙望向陳家堡方向,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陳凡供奉,陳玄禮族長,本座馮玉堂,奉宗門之命,前來履職。還請二位,移步一見,共商要務。”
馮玉堂!馮鎮族弟,金丹中期修為,玄雲宗內以心思縝密、擅長陣法、符籙、禁制探查而聞名的執事!其“三等供奉”的頭銜,也比馮鎮的“執事”更具分量。
而且,這不再是簡單的“監察點”,而是升級為“監察司”!司址更是直接設在了陳家堡眼皮子底下三十里外的靈地!職責也從簡單的“觀察、彙報”,變成了“淨化、監控、防務”,並要求陳家“全力配合”,定期上報核心資料!
這幾乎是擺明了車馬,要以玄雲宗的名義,強行、深入地介入黑水澤的治理,插手陳家最核心的淨化技術與封印秘密!其措辭之強硬,要求之具體,遠超以往。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了陳家堡。
陳凡與陳玄禮聞訊,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來勢洶洶,遠超預期。
沒有絲毫猶豫,陳凡立刻下令,家族進入最高階別戒備狀態。所有與洞天、墨家、深層封印研究、乃至“灰巖靈乳”等核心機密相關的痕跡、人員、資料,必須立刻、徹底隱匿、轉移或偽裝。同時,嚴令所有族人,近期言行必須格外謹慎,非必要不得離開家族控制區域,更不得與玄雲宗新來的監察司人員發生任何不必要的私下接觸。
安排妥當,陳凡與陳玄禮,帶著陳遠山、陳嘯天等數位核心族人,親自駕馭“黑鋒”戰船,前往黑水集迎接。
雙方在新建的、規模宏大、陣法森嚴的“監察司”臨時駐地前見面。
陳凡與陳玄禮上前,執禮甚恭:“陳凡(陳玄禮),恭迎馮司主,及諸位玄雲宗上使。”
馮玉堂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上前虛扶:“陳供奉,陳族長,不必多禮。宗門也是為地方安寧、為防範魔患考慮。今後還需陳家多多襄助才是。”
他態度謙和,言辭懇切,絲毫沒有因為宗門敕令的強硬而盛氣凌人。然而,越是如此,陳凡心中警惕越高。此人心機深沉,絕非馮鎮那種公事公辦的武夫可比。
寒暄過後,馮玉堂便以“熟悉環境、儘快展開工作”為由,提出要陳凡與陳玄禮“陪同”,先前往黑水澤幾處“沉鬱靈氣”淤積最重、或是歷史上“異常”頻發的區域檢視,其中,便包括了當年那處導致墨家覆滅、陳凡得到奇鐵的“遺蹟”崩塌的大致方位。
陳凡心中雪亮,對方這是要實地勘察,驗證情報,尋找蛛絲馬跡。他面上不動聲色,連聲應允,並安排陳遠山等人,立刻調集人手、物資,全力協助監察司在清泉山營建永久駐地。
第一站,馮玉堂便點名要去“葬魂谷”,那裡是當年墨家鎮守的陰脈節點之一,也是黑水澤“沉鬱靈氣”的典型代表區域。
一行人乘坐飛舟,很快抵達葬魂谷上空。谷中依舊陰風慘慘,灰霧瀰漫,散發著令人不適的陰寒與沉鬱氣息。
馮玉堂立於舟首,並未立刻下去,而是先取出一個造型奇特的、如同羅盤與多面稜鏡結合體的銀色法器。他注入法力,羅盤急速旋轉,稜鏡折射出道道清光,如同掃描般,緩緩掃過下方的山谷,尤其是當年陳凡以《玄陰凝露訣》淨化、並佈下簡化版“玄陰化煞陣”的核心區域。
他看得極為仔細,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過了許久,他才收回法器,目光轉向身旁的陳凡,語氣依舊溫和,但問題卻直指核心:
“陳供奉,此谷的陰脈淤塞與淨化情況,頗為奇特。觀其地脈走向與殘留的封印符文根基,確與宗門古籍中零星記載的‘黑水鎮封’體系一脈相承。然而……”
他頓了頓,指向下方那處被淨化、陣法籠罩的區域:
“此處的封印節點,似乎並非完全遵循古法,其淨化、轉化的手法,精妙中帶著幾分……奇詭與新意,並非你陳家過往傳承或黑水澤常見手段所能達到。而且,這陣法佈置的思路,也頗有獨到之處,似乎……融合了某些對陰煞之力極為深刻、本質的理解。”
馮玉堂轉過頭,深邃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陳凡臉上,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探究:
“陳供奉,這似乎……非你陳家原有手段所能為。不知,可否為本座解惑一二?”